天色漸漸暗下來。
入夜後起了風,卷著沙土,撲在營帳上沙沙地響。天邊無月,只在雲隙間偶爾漏下幾縷慘淡的星光。這倒是個劫營的好天氣,風大,能掩住蹄聲;天暗,不宜被發覺。
成公渾挑好了夜襲的兵士,親自檢查了一遍,火箭等物是否俱皆齊備。
等到三更時分,他翻身上馬,率部出營,人銜枚、馬銜鈴,果是不打火把,抹黑徑赴李高遷營北。風很大,颳得人臉上生疼。馬蹄裹了軟布,踏在凍土上,幾乎是悄無聲息,縱有點動靜,也被風聲掩蓋了,傳不了多遠。他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卻是已繞到李高遷營北!
離四更還差一刻多鐘。
成公渾勒住韁繩,伏在馬背上眯眼遠眺:李高遷營寨輪廓隱現於墨色天幕下,營中燈火稀疏,當是兵卒多已歇息,不過四面營牆上火把不少,被風吹得明明滅滅,火光搖曳間,可見值宿的守軍影子或倚牆打盹,或抱矛踱步,或列隊來回巡哨。畢竟是今日築營一天,李高遷部的將士不免疲憊,故雖表面看來守備尚算嚴密,成公渾已然瞧出,實則困頓鬆懈。
——火把搖晃的間隙裡,成公渾張見打盹的守卒,頭一點一點,連寒風也吹不醒他。
“今日李高遷築營時,戒備甚嚴,不好襲擊,然此際人困馬乏,正奇襲之時!大將軍神機妙算!什麼時候了?”成公渾學著高延霸拍李善道馬屁的口吻,拍了拍高延霸的馬屁,問道。
“四更了。”
成公渾便即下令:“點火!”
隨著他的命令,其部千人各將攜帶的火把點燃,火光倏然亮起。
卻這火把一亮,李高遷營營牆上的守卒頓時察覺,猛然驚醒,警鑼聲跟著大鳴。
刺耳的鑼聲未絕,成公渾緊接著的命令已下:“放火箭!”
其所率千人中,半是騎兵,半是步卒。騎兵策馬沿北營牆外的壕溝兜轉,步卒齊齊立在北營門外的壕溝近處,弓弦齊震,數百支火箭拖著灼熱尾焰騰空而起,如流星般砸向營帳與柵欄。
烈焰騰地竄起,映紅半邊夜空。
成公渾又令士卒齊聲鼓譟,千人一起大喊,聲勢驚人,劃破夜空,震動遠近。
火光映照下,營牆上的守卒慌作一團,而營內歇下的將士,被動靜驚醒,衣甲未整即倉皇湧出。有人光著腳跑出營帳,還沒找到自己的隊正便被掠進的火箭射倒;有人手忙腳亂地披甲,甲絛卻扣反了,怎麼扯也扯不脫。營牆上、營區內各處哨樓的警鑼聲此起彼伏,轉眼已是營大亂。火勢藉著朔風迅速蔓延,營柵噼啪爆裂,濃煙裹著火星沖天而起。
成公渾見火勢已熾,心中癢癢,卻是想要趁機攻營,只是到底不敢違背高延霸的軍令,也只好將心癢按下,一邊繼續喝令兵士射箭,一邊焦急地時而眺望營南、營西,時而眺望營中。
營中,中軍。
李高遷自是也被驚醒,他一把抓起橫在榻邊的橫刀,赤足衝出帳外,只見北面火光沖天,濃煙如墨蛇翻湧,灼熱氣浪撲面而來,使他鬚髮盡卷,大駭之餘,不愧老將,還能保持鎮定。
他急步登上帳邊望樓,舉目四顧,稍望片刻,便看出了端倪。
來襲的漢軍只在營外馳射鼓譟,卻並未真的攻營。
“此必高延霸偏師,欲亂我營中,而以精卒攻我別處營門;或欲誘我分兵出營,伏兵殲之!卻不可上當!”李高遷目光如電掃過南、西、東三營門,斷然喝道:“傳令!東、西、南三門緊閉,只留弓弩手於垛口嚴防;中軍親衛分作兩隊,一隊隨我親赴北門督戰,一隊彈壓營中,令各部軍士不得擅離營帳,校尉以下各督本部,敢有違令喧譁、自亂者,立斬不赦!”
令旗翻飛,鼓聲急促如雨點響起。
卻不料號令才下,遙遙聞得南邊的洛交城上,也遠遠傳來了鼓角之聲。
李高遷扭臉向南望去,但見洛交城頭火把次第亮起,人影幢幢,像是有兵馬集結,要出城之狀,驀地裡想起了另一個可能,他神色登變,叫道:“哎喲!高延霸亦或是欲佯攻我營,調洛交守軍出城,以伏殲之!”他猛一跺腳,令道,“速遣吏馳令洛交城中,不可出戰!”
他的營地距離洛交城十幾裡遠,此時又夜黑,不易辨物,營外有無漢軍別的伏兵亦不知,卻他此令雖下,他也知曉,他的這道軍令只怕是來不及傳到洛交城了!
果是傳達軍令的軍吏才坐垂籃下了營牆,便見南面洛交城的北城門已開,火把如長蛇般從城中湧出,向這邊急奔而來。“蠢貨!蠢貨!”李高遷捶胸頓足,大怒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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