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在戰火中始終堅持運轉,接收最危重傷員的首都核心醫院,今日的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重。
位於大樓東翼頂層的特設重症監護區,平時就戒備森嚴,此刻更是被內務部便衣和醫院保衛人員雙重把守,走廊裡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液滴落下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許多人的憂慮和某種期待著什麼訊息的壓抑。
專門為最高級別傷員準備的‘一號監護室’門外,紅色警示燈依舊亮著,像一隻不眠不休的紅色眼睛緊盯著門外的眾人。
門上的玻璃窗被簾子嚴密遮擋,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只能隱約聽見儀器規律的,輕微的電子音,以及偶爾傳來的、壓低的俄語交談聲。
那是醫生們在交流瓦列裡的身體情況。
長椅冰涼,冬妮婭·伊萬諾夫娜·羅曼諾婭坐在上面,彷彿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簡單的格子襯衫和長褲。
這都是昨天匆匆從家裡出來時隨手抓的。
以往總是被她精心打理、如絲般順滑的棕色長髮,此刻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被未乾的淚水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那雙在戀人瓦列裡口中‘像貝加爾湖湖水一樣’的湛藍色眼眸,此刻紅腫不堪,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和不斷湧出的淚水。
眼淚無聲地滑落,在下巴匯聚,滴落在她緊緊交握、指節發白的手上,但她似乎毫無知覺。
她此刻蜷縮著,肩膀垮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被徹底抽走靈魂的脆弱感。
與以往那個之前在學校,後來在家裡自信滿滿,在瓦列裡身邊笑語嫣然、生氣時會瞪圓那雙漂亮藍眼睛的活潑姑娘判若兩人。
“冬妮婭,我的孩子,求你了,吃一點吧……”冬妮婭的母親,葉卡捷琳娜·彼得羅夫娜·羅曼諾婭。
這位戴著眼鏡,氣質溫婉的莫斯科大學歷史學教授,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她手裡端著一個醫院食堂打來的搪瓷缸子,裡面是還溫熱的燕麥粥。
蹲在女兒面前,聲音哽咽,滿是心疼,“從昨晚到現在,你一滴水都沒喝……這樣身體會垮掉的,瓦列裡知道了也會很擔心的……”
冬妮婭的父親,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羅曼諾夫,莫斯科幾家重要兵工廠的特聘武器設計師,此刻也站在一旁。
這個平日裡沉溺在武器設計圖中,說話很少,只會幹實事的男人,面對女兒心碎的模樣,顯得笨拙而無措。
他伸手想拍拍女兒的肩,卻又在半空停住,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看了一眼牆上禁止吸菸的標識,又煩躁地塞了回去。他的眉頭同樣緊鎖,眼袋深重,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冬妮婭對母親的勸說毫無反應。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牆壁,落在了某個只有她和瓦列裡存在的空間裡。
耳朵依舊在嗡嗡作響,反覆迴響著昨天岳母阿麗娜那帶著哭腔、幾乎崩潰的話語:
“……失血太多了……休克了兩次……前線條件太差……就算……就算最好的情況,救過來……也可能……也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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