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克萊斯上尉收到訊息是在深夜。
兵站的煤油燈已經熄了大半,他正坐在行軍床邊上用一塊舊法蘭絨擦拭他那把瓦爾特P38手槍的套筒,勤務兵忽然推門進來,遞給他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
這封信是加急匆忙由專人送過來的。
信封裡只有一張對摺的便條,便條上是凱特爾的手書,他認得出那筆字,當年在柏林軍官學院進修時,凱特爾是他的戰術教官,在他那份關於防禦的畢業論文上寫的批註也是這個筆跡。
便條很短:“雷恩,瓦列裡本人承諾,戰後無戰爭罪行者全家安全。勞動營內關押蘇聯高階戰俘,近日將被處決,蘇軍突擊隊將於數日後夜間發起營救,需你部配合裡應外合,具體時間另行通知。閱後即焚。”
沒有署名,但在便條末尾有一個極小的符號,那是凱特爾早年批改作業時慣用的私人標記,除了他的學生,沒人認得。
馮·克萊斯把便條放在煤油燈的火焰上燒成灰,然後把勤務兵叫到跟前。
勤務兵叫漢斯,是個下巴上有一道刀疤的東普魯士人,跟著他從柏林警衛營一路降到邊境守備隊,從來沒問過為什麼,是個忠誠不能再忠誠德心腹了。
馮·克萊斯對他說:“天亮以後把全排集合起來,就說這周換防任務提前,所有人檢查裝備,擦槍,多帶兩個基數的彈藥,另外,從明天開始,每個人的左臂上扎一條紅布,紅色,越醒目越好,就說新規定,勞動營夜間識別用的,免得不長眼睛被崗樓上的機槍掃到。”
漢斯什麼也沒問,點了下頭就出去了。
馮·克萊斯重新拿起手槍,把套筒裝上,拉動了一下,聽著那聲乾脆利落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中迴盪。
然後把槍放在枕頭下面,吹滅煤油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躺了很長時間。
他已經很久沒有打過一場值得打的仗了。
這一次,是值得的。
倫茨少尉和施密特少尉是在第二天上午得知的訊息。
他們倆在營房後面的柴堆旁抽菸,這是勞動營看守排裡唯一的自由角落,正好在崗樓的射擊死角里,說話不容易被聽見。
施密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從後勤辦事員那裡轉來的便條,上面是哈爾德的字跡。
便條上只寫了寥寥數語:蘇軍近日營救,配合內應,戰後保護全家。閱後即焚。
兩個人把便條燒了。
倫茨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簡易的營區平面圖,指著牢房區的位置說:“最裡側那兩間,十點到十點半放風,其他時間全鎖著。門口常設一個哨兵,兩班倒,這幾天看守排的排班表我手裡正好有一份,明天晚上,我和施密特的班組剛好輪到看守排的值夜班,這是一個視窗期。”
施密特吐出最後一口煙,把菸蒂碾在泥地上。他說:“看守排夜班有兩個人可以拉進來,弗裡茨和埃裡希。這兩個人不是純粹的NC,只是從東線撤下來以後被分到勞動營混日子的,天天抱怨這裡的伙食比前線還差。”
“跟他們說戰後不用上審判名單,家人安全有保障,他們會幹的,另外,大門口的哨兵和電話線旁邊那個通訊室值班的是另一個排的人,我們動不了,得靠外面的人解決。但牢房區裡面這一塊,只要外面槍一響,我們可以把看守調開,把牢房門開啟。”
兩人商量著計劃。
而在馮·克萊斯的排裡,所有士兵的手臂上都紮上了一條紅布。
沒有人問為什麼要扎紅布,在邊境守備隊這種被遺忘的角落裡,士兵們早就習慣了不問為什麼。
能多發兩個基數的彈藥,能有熱飯吃,能讓長官看起來不像平時那麼陰沉,就是好訊息。
但有兩個老兵,一個是機槍手,一個是他從柏林帶過來的傳令兵,在領到紅布時跟馮·克萊斯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自己懂的眼神。
馮·克萊斯對機槍手說了六個字:“做好你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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