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納姆的黃昏來得格外早，十月的荷蘭在下午四點就已經開始暗下來。
福羅斯特中校從地下室掩體裡探出半個身子，透過炸得只剩半截的窗框望向街道。
A連據守的那棟紅磚樓現在已經變成一堆還在冒煙的瓦礫，突擊虎那一發三百八十毫米火箭彈把整棟樓從地基到屋頂撕成了碎片，磚石和碎木頭散落在半徑五十米內的街道上。
他放下望遠鏡，回到地下室，空氣中瀰漫著水泥灰和硝煙混合的辛辣氣味。
桌上攤開的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出的防線在A連位置已經出現了一個缺口。
A連有一百零七個人，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已經打了超過二十四小時，他們用PIAT打掉了兩輛四號坦克，用布倫機槍封鎖了那條街道至少三次衝鋒，現在都沒了。
或許有人在地下室裡活下來了，畢竟芬蘭抵抗組織挖了不少連通地下室的地道。
只是他們跟A連相距一整條街道，而芬蘭抵抗組織都是向兩邊的地下室挖的，因為街道得穿過地下的下水道，不好挖。
通訊兵威爾金森還在擺弄那臺手搖發報機，備用天線從地下室的通風口伸出去，用一根掃帚柄勉強支起來，但訊號還是斷斷續續。
威爾金森滿頭大汗，耳朵緊貼著聽筒，用幾乎喊破嗓子的音量重複著同一句話：這裡是橋北陣地，這裡是橋北陣地，我們急需增援，急需反坦克彈藥，重複，急需增援……
外面忽然響起激烈的槍聲，聽槍聲來自A連那邊，看起來A連還是有人活著的，福羅斯特中校想到這裡鬆口氣。
“中校！”威爾金森突然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興奮：聯絡上了！是師部！厄克特將軍親自在電臺那邊！
福羅斯特幾步跨到電臺前，從威爾金森手裡接過話筒和耳機。耳機裡傳來師部通訊參謀斷斷續續的聲音，夾雜著嚴重的靜電噪音：“……橋北……聽得到嗎……師部正在組織……增援……從南岸滲透……保持……保持陣地……”
“我是福羅斯特。”他對著話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們還在堅持，但損失不小，缺口在四號街區，我需要人，需要彈藥，特別是PIAT彈。突擊虎我們對付不了。”
耳機裡的噪音停頓了幾秒，然後傳來厄克特本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蘇格蘭口音，夾雜著沙沙的電流聲：“傑克，我是羅伊，聽我說，師部現在能派的人手都派出去了，第二波增援正在從奧斯特貝克出發，大約五百五十人，由多爾曼少校帶隊，他們走萊茵河南岸的堤壩路滲透，預計……”電流聲突然增大，後面的話被淹沒在刺耳的干擾音裡。
“預計什麼？將軍？你那邊情況怎麼樣？”福羅斯特問。
“……坦克……繞過了……公園……我們在旅館裡……守住……等你們…”
訊號中斷了。威爾金森重新開始調整頻率，試圖找回聯絡，但耳機裡只剩下一片雜音。福羅斯特摘下耳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話筒邊緣的橡膠皮。
聰之前傳來的訊息來看，厄克特師部所處的奧斯特貝克也正在遭受猛攻，這意味著大機率師部自己都在打防禦戰，派出的增援能順利滲透過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地下室外面傳來新的爆炸聲，距離更近了。
福羅斯特意識到德軍正在針對A連所在的缺口發動新一輪攻勢。
他抓起靠在牆角的斯登衝鋒槍，朝掩體外走去，臨走前對威爾金森說：“繼續聯絡，接通了就說我們在四號街區到五號街區之間的防線有缺口，需要至少兩個排的兵力填補。如果聯絡不上師部，試試直接呼叫三十軍，讓他們該死的快點來！”
“明白，長官。”
福羅斯特沿著地下室的短廊走上去，推開半掩著的木門，外面的光線讓他眯起眼睛。街道上硝煙瀰漫，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B連的陣地在他左手邊的一排半獨立住宅區內，C連在右手邊跨過環形路口的那排商店區。
A連留下的空檔正好在正中，長約一百二十米，原本由三棟建築構成防禦支點，現在只剩下一片瓦礫場。
估計A連剩下的人都轉移到B連和C連所在的區域了。
他彎腰小跑著穿過街道，彈片從頭頂嗖嗖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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