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自稱姓吳，號松雲散人，便在青溪村西頭那間廢棄的土地廟暫且安頓下來。那廟宇破敗已久，屋頂漏雨，牆垣傾頹，但收拾出一角避風處，對遊坊之人來說也算個落腳地。村裡人見他雖衣衫破舊，但談吐間頗有些見識，不似全然招搖撞騙之徒，又見他只是暫住，不擾民生，老村長便也默許了，偶爾還讓村民給他送些粗茶淡飯。
吳道人似乎也安於這般處境，白日里要麼在村中閒逛，與田間老農扯幾句農事，與樵夫獵戶聊幾句山貨，要麼就坐在土地廟前那棵老槐樹下，眯著眼曬太陽，哼著那不成調的“好了歌”。偶爾有人求問吉凶或醫治小疾，他也來者不拒，手法看上去平平無奇，但幾副草藥或幾句提點，往往也能有些效果，漸漸在村裡攢下些微薄名聲。
他格外喜歡在村中學堂附近轉悠。有時靠在祠堂外牆根下，閉目養神，實則耳朵微微動著，聽著裡面南翎清冷平緩的講課聲；有時又在放學時分，“恰好”路過，看著孩童們嬉鬧著散去，目光則似有若無地掃過默默收拾東西的南翎，以及偶爾會來幫著打掃學堂、或遠遠站著聽一會兒課的秦小凡。
秦小凡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遊方道人有些好奇。他自幼失怙，對年長者有種本能的觀察與警惕，但這吳道人身上有種奇怪的矛盾感——看似懶散邋遢，眼神卻偶爾清亮得驚人；言語間市井氣十足，有時卻又會冒出幾句讓人琢磨不透的玄乎話。
一日午後，秦小凡砍柴歸來，路過土地廟，見吳道人正坐在老槐樹下，就著一碟鹽水豆，小口啜著烈酒，神情悠然。他本想低頭快步走過，吳道人卻忽然開口：“小子，力氣不小啊，那捆柴，尋常壯漢扛著也吃力。”
秦小凡腳步一頓，回頭道：“道長說笑了，山裡長大的，力氣大些尋常。”
吳道人呵呵一笑，指了指樹下的石墩：“歇歇腳？陪貧道嘮兩句，這豆子還有不少。”
秦小凡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柴捆，在石墩上坐了半邊。他不太習慣與陌生人閒聊，尤其是這眼神總讓他覺得被看透的道人。
吳道人也不在意他的拘謹，自顧自地吃著豆子，望著遠處青翠的山巒，忽然道：“這青溪村，山明水秀，是個養人的好地方。尤其村後那片桃林，暗合某種地脈餘韻，雖微弱，卻也難得。”
秦小凡心中一動，不由想起那日桃林中的莫名傷感，脫口問道：“道長也懂風水地脈？”
“略知皮毛。”吳道人捋了捋鬍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地脈養人，人也養地。尤其在某些特殊時節，或遇到特殊的人，沉寂的地氣便可能被引動，生出些微妙變化。小子，你可知，為何有的地方容易出英傑，有的地方則世代平庸？”
秦小凡搖頭。他一個山村孤兒，哪裡想過這些。
“因為‘靈’不同。”吳道人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天地有靈，萬物有靈。這‘靈’，並非虛無縹緲，而是一種……嗯，你可以理解為一種更精微的‘氣’或‘韻’。有些人，天生與此‘靈’親近，或身懷異質，他們所在之處，周圍的‘靈’便會活躍一些，就像炭火能吸引飛蛾，清泉能匯聚流螢。”
秦小凡聽得似懂非懂，但“身懷異質”幾個字，卻讓他莫名地心跳快了幾分。他想起了自己偶爾會做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夢裡有時是浩瀚星空，有時是冰冷殿宇，有時又是無盡的廝殺與守護……還有，自己遠超常人的力氣和恢復能力。
吳道人彷彿沒看見他細微的神色變化，繼續道：“貧道遊歷四方，見過不少奇聞異事。就說這‘靈’吧，有那西方大澤深處，有樵夫偶食異果，臂能生鱗，力可擒虎；有北地荒原，牧羊女夜夢星墜懷中，醒來竟能目視百里，預知晴雨；還有東海之濱，漁家子溺水不死，反得馭水之能……這些啊，都是‘靈’在復甦，在尋找載體，或者說，是載體在懵懂中，觸碰到了‘靈’。”
秦小凡聽得入了神，這些故事可比村裡老人講的精怪傳說真實得多，也吸引人得多。“道長，您是說……這世上，真有神仙妖怪？真有那種……飛來飛去、長生不老的人？”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場劫難前，隱約聽過的關於“仙人”的遙遠傳說。
吳道人啜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神仙妖怪？長生不老？嘿，說不得，說不得。舊的路，或許斷了。但新的芽，未必不能長成參天大樹。這天地啊，剛經歷了一場大洗刷，舊的痕跡淡了，新的規則還在慢慢顯化。如今正是混沌初開，萬物競發之時，什麼都有可能發生。說不定啊，就在這青溪村，就在你我身邊，便藏著未來能攪動風雲的人物呢？” 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秦小凡一眼。
秦小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不知如何接話，卻見南翎捧著一摞學生剛交的描紅紙，從祠堂方向走來，看樣子是準備拿回住處批改。
吳道人的目光立刻轉了過去，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客氣：“南先生，散學了？”
南翎停步，對吳道人微微頷首：“吳道長。” 她的目光掃過坐在一旁的秦小凡，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似乎沒想到他會和這遊方道人坐在一起。
吳道人笑眯眯地說：“南先生授課辛苦。方才正與這小友聊些鄉野軼聞，先生若有興致，也可一聽。不知先生可曾聽聞‘太陰星君’的傳說？”
“太陰星君？” 南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個稱謂讓她心頭莫名一悸，彷彿觸及了什麼冰冷而遙遠的東西。
“是啊，”吳道人晃著酒碗，慢悠悠道，“古老相傳，太陰非止一月，乃群星之陰肅、寂滅、歸藏之意志顯化。有星君司其職，巡守幽暗，維繫靜寂之平衡。然傳說中，亦有一位星君，因憐憫眾生輪迴疾苦，不忍見文明火光週期性地被冰冷長夜吞噬，曾試圖以自身寂滅本源，化為橋樑，連線生滅，為蒼生竊取一線永恆之光……可惜，最終似乎功敗垂成，徒留一點不滅星輝，散落諸天，以待有緣。”
這個故事，吳道人講得平淡，甚至有些支離破碎。但聽在南翎耳中，卻字字如冰錐，敲擊在她靈魂某個極其幽深隱秘的角落！“橋樑”、“寂滅本源”、“冰冷長夜”、“不滅星輝”……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讓她呼吸微窒，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至極的畫面——清冷的星光、橫亙虛無的拱橋、決絕消散的身影、還有無盡的悲傷與……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紙卷。
秦小凡同樣聽得心神震動。他不懂什麼星君、本源，但“橋樑”、“為蒼生竊取一線永恆之光”這些描述，讓他胸腔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混雜著崇敬與悲壯的熱流，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酸。他偷偷看了一眼南先生，發現她神情有異，心中那莫名的悸動感再次浮現。
吳道人彷彿沒注意到兩人的異樣，自顧自喝完碗中殘酒，嘆道：“都是老掉牙的神話了，當不得真。不過這天地造化，確實玄妙。南先生學究天人，想必也讀過不少奇書，不知對此類傳說有何見解？”
南翎強自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傳說荒誕，多為古人臆想。道長遊歷四方，見識廣博，所聞軼事，聽聽便罷。” 說完，她朝吳道人略一點頭，又深深看了秦小凡一眼，轉身離去，步履間比平日略顯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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