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遊子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秦小凡和南翎心中各自盪開不同的漣漪,卻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離開。
接下來的幾日,青溪村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桃花徹底謝了,枝頭抽出嫩綠的新葉。溪水漲了一些,嘩啦啦地流得更歡。村民們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即將到來的春耕忙碌。
但秦小凡的心,卻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完全沉浸在砍柴、捕獵、為一日三餐奔波的簡單迴圈裡。雲遊子那句“隱靈之體,厚積難測”和“看看山外的世界”,像野草一樣在他心底瘋長。他時常在勞作間隙停下,望著村外連綿的青山發呆。山的那邊是什麼?更廣闊的世界又是什麼模樣?自己這身莫名其妙的力氣,還有測靈石那瞬間的異樣麻木感,究竟意味著什麼?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好奇、躁動與隱隱渴望的情緒,包裹著他。他骨子裡那份不甘平庸、想要掙脫某種無形束縛的勁頭,被徹底點燃了。
南翎的心緒則更為複雜。雲遊子判定的“太陰之資”讓她驚疑,體內偶爾流淌的清冽氣息也似乎印證著什麼。她同樣對未知的世界懷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層的、彷彿源自靈魂本能的牽引。似乎有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在遠方等待著她,或者說,等待著“她”去完成。然而,看著學堂裡那些眼巴巴望著她、口齒不清地念著“天地玄黃”的孩童,看著他們從懵懂到漸漸能寫出自己名字的進步,那份為人師者的責任與不捨,便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兩人依舊會在山坡、溪邊“偶遇”。但話題,不知不覺間,開始圍繞著“離開”與“留下”打轉。
“……吳道長說,外面很大,有很多我們想象不到的人和事。” 秦小凡用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划著,聲音有些乾澀,“他說,像我這樣的,困在這裡,就像把老虎關進雞窩,浪費了。”
南翎沉默片刻,望著遠山:“老虎或許嚮往山林,但雞窩裡的雞,也需要庇護。這些孩子……我剛來時,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我知道。” 秦小凡抬起頭,眼神明亮而急切,“可是南先生,你不一樣!你是……你是太陰之資!吳道長說前途不可限量!你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在這小山村裡教一群可能永遠走不出去的孩子嗎?外面也許有更大的學堂,有更深的學問,有你需要找的……答案!”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格外重。他隱隱覺得,南翎平靜的外表下,也藏著和他一樣的困惑與追尋。
南翎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頭一跳。答案……她確實在尋找著什麼,那種靈魂深處的空茫與悸動,只有在看向眼前這個少年,或撫琴至忘我時,才稍有緩解。或許,答案真的在青山之外?
“那你呢?” 她反問,聲音很輕,“你若離開,去追尋你的‘山林’,可曾想好前路如何?山外世界,未必盡是坦途,或許比這山村更險惡。”
秦小凡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少年人特有的倔強與無畏:“我不知道前路有什麼。但我知道,如果不去看看,我一輩子都會後悔。力氣大,或許能讓我在山裡活得不錯,但……我不只是想活著。吳道長說的對,我不想浪費了這‘可能’。至於險惡……” 他頓了頓,看向南翎,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堅定,“我們一起走,互相也有個照應。”
“一起……” 南翎喃喃重複,心頭那陣悸動再次湧現。這個提議如此自然,彷彿本該如此。和他一起,去看那山外的世界嗎?
決定,往往是在沉默中悄然落定的。
幾日後,南翎找到了老村長。她沒有說太多關於“太陰之資”的玄虛,只道家中尚有遠親在南方某城行醫,來信提及可以安排更好的教職,且有家傳醫術可學,她思慮再三,決定前往投奔,以圖進益。她說得合情合理,又將剩餘的些許積蓄和幾本啟蒙書籍留給村裡,囑託老村長再尋一位識字的先生,或送孩子們去鄰村學堂。
老村長抽著旱菸,沉默良久,最終嘆了口氣:“南先生是有大學問的人,青溪村是小水窪,留不住真龍。你能來教這些泥猴子幾個月,已是他們的造化。去吧,去吧,只是山高路遠,一切小心。” 老人家眼中滿是不捨,卻也通透。
秦小凡那邊則簡單得多。他本就孤身一人,無牽無掛。他將自己那間破舊小屋收拾乾淨,鑰匙交給鄰居,又把積攢的一些山貨皮毛分送給平日幫襯過他的村人,只說想去外面闖蕩幾年,見識見識。村人雖覺意外,但想到他異於常人的力氣和孤拐性子,也覺得這孩子或許真不是池中之物,紛紛囑咐他保重,混好了別忘了家鄉。
雲遊子吳道人,這幾日反倒安分起來,不再到處閒逛,只待在土地廟裡,似乎篤定了兩人的選擇。
離別的日子,選在一個傍晚。
夕陽將青溪村染成暖金色,炊煙依舊嫋嫋。沒有大張旗鼓的送行,只有老村長、幾個與南翎相熟的婦人、以及秦小凡的幾個少年夥伴,默默送到村口。
“南先生,這些餅子路上吃……” “小凡哥,這匕首你拿著防身……” “在外面好好的,受了委屈就回來……” 質樸的叮嚀,簡單的饋贈,卻飽含著最真摯的情誼。
南翎的眼眶微微泛紅,她朝送行的村民深深鞠了一躬。秦小凡也用力地抱了抱拳,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吳道人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揹著個小包袱,提著那杆破布幡,對眾人打了個稽首:“緣起緣滅,聚散有時。諸位鄉親,保重了。”
三人轉身,踏上了通往山外的蜿蜒小路。
走了約莫一里多地,已經看不到村口的送別人影,只能望見青溪村那些熟悉的屋頂輪廓,和村後那片在暮色中呈現出暗紅與深紫交織顏色的桃林新葉。
秦小凡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最後一抹殘陽,正巧落在桃林所在的山坡上,將那一片蔥鬱的新綠染得如同燃燒的火焰!光芒跳躍,明明是新葉,卻彷彿映出了三月裡那雲蒸霞蔚的繁華盛景!
就在這光影交錯、真實與回憶恍惚重疊的剎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