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色的光芒從池底湧出，如同深淵睜開了眼。秦凡的靈魂已經被那光芒吞沒了一半，他感覺到了那最深處的痛苦在召喚——刀山、火海、拔舌、油鍋，那是他所有的罪，是他必須償還的債。但他沒有沉下去。因為他聽到了哭聲。
那哭聲很輕，很壓抑，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忍不住。那是秦昊的聲音。秦凡猛然回頭，那灰色的光芒還沒有完全退去，餓鬼道的深淵還在掙扎，還在試圖留住它的獵物。秦昊就在那深淵的邊緣，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身體在劇烈顫抖。他的面前，站著一個女子。
楚清璃。她身著月白色的長裙，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面容清冷，眼神溫柔。她端著一個瓷碗，碗中是白粥，還冒著熱氣。她蹲在他面前，將碗遞到他嘴邊。
“昊兒，餓了吧？孃親餵你。”
秦昊看著那碗粥，看著那張他思念了無數次的臉。他的眼淚滴在碗裡，那粥泛起漣漪。他的手伸出去，顫抖著，要接那碗。他明知那是幻象，明知吃了只會更餓，明知這是餓鬼道的陷阱。但他忍不住。那是母親，是他想了萬年的母親，是他轉世重生後最想見的人。哪怕只是幻象，他也想再吃一口她做的飯。
“母親……”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萬年的思念，帶著從未謀面的遺憾，帶著一個孩子對母親最深的眷戀：“我想你……”
那幻影笑了，那笑容與真的母親一模一樣。她將碗又遞近了一些，那粥的香氣撲鼻而來，是米香，是家的味道，是他這輩子最熟悉的味道。
“孃親也想你。吃吧，孩子。”
秦昊的手，握住了那碗。碗是溫的，如同母親掌心的溫度。他要將它送到嘴邊，要喝下那粥，哪怕那是沙，是石，是永遠填不滿的虛空。他只想再感受一次，母親的味道。
“大哥——！”
秦凡的聲音，如同驚雷，在那灰色的深淵中炸開。秦昊的手，猛然頓住。那碗粥在他手中微微顫抖，灑出幾滴，落在地上，化作灰煙。他轉過頭，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秦凡站在那灰色與黑色的交界處，一半已被地獄道的黑暗吞沒，一半還留在餓鬼道的荒原。他伸出手，朝著秦昊，那隻手在顫抖，在掙扎，在被那黑暗拖拽。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昊，盯著他手中那碗粥。
“那不是母親！你忘了母親最後說的話嗎？！她說，她為你驕傲！她希望你好好活著！不是在這裡，吃這碗永遠吃不飽的粥！”
秦昊的身形，猛然一震。母親最後說的話——母親最後說的話是：“凡兒，孃親為你驕傲。”不，不對。那是母親對弟弟說的。母親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在情冢中，她消散前，看著他的那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期盼，有她這輩子最後的溫柔。她希望他活著，希望他替她看著這世間，希望他保護弟弟。
那是真的母親。不是這個幻象。秦昊低下頭，看著手中那碗粥。粥還是熱的，還是香的，還是母親做的味道。但它是假的。他閉上眼，將那碗放下。他的手從碗沿移開，那碗落在地上，碎了。粥灑了一地，化作灰煙。
“你不是母親。”他的聲音沙啞，卻平靜：“母親不會讓我吃這碗永遠吃不飽的粥。她只會讓我好好活著。”
那幻影的笑容，微微一僵。她的身影，在那灰色的光芒中開始消散。但她的眼睛，還看著他，那裡面有心疼，有不捨，有他差點辜負的期盼。
秦昊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他想她，想了一萬年，想得快要瘋了。但他不能留在這裡，弟弟還在等他，三年後古神就要降臨，他必須活下去。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崩潰的瞬間——一道光芒，從那灰色的深淵中亮起。那光芒不是灰色的，是金色的，是母親留下的金色光點。它從秦凡眉心飛出，穿過那灰色的荒原，穿過那乾裂的土地，穿過那渾濁的河流，落在秦昊面前。那光芒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玄棺之中，楚清璃靜靜地躺著。她的雙手交疊於胸前，面容安詳，嘴角帶著笑。她的眼睛閉著，但那笑容，像是在看著什麼，像是在等什麼。那畫面中的她，突然睜開了眼。她看著秦昊，看著這個她萬年前進入玄棺時還在襁褓中的孩子，看著他轉世重生後那十歲的、瘦弱的、卻依舊堅韌的身影。她笑了，那笑容與餓鬼道中的幻象一模一樣，卻更加真實，更加溫暖。
“昊兒，孃親希望你好好活著。”
那聲音，從那畫面中傳出，從那玄棺中傳出，從那萬年的沉睡中傳出。那是母親最後的聲音，是她在消散前，用最後的力量，留在秦凡體內的囑託。她在等這一刻，等她的孩子迷失時，能拉他一把。
秦昊跪在地上，看著那畫面，看著母親的笑，聽著她最後的聲音。他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他哭得像個孩子，雖然他本來就是孩子。萬年的思念，萬年的委屈，萬年的孤獨，全部在這一刻，化作淚水，湧出眼眶。
“母親……”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我會的……我會好好活著……保護弟弟……保護這世間……替您看著……那沒有古神的世界……”
那畫面中的母親，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與他在情冢中見到的一模一樣。是釋然，是欣慰，是將希望留給後人的溫柔。她的身影，在那光芒中緩緩消散。那些金色光點，落在秦昊身上，溫暖如春。
秦昊跪在地上，哭了很久。那灰色的荒原，在他哭泣中開始崩塌。那些乾裂的土地，開始癒合。那些渾濁的河流，開始清澈。餓鬼道的深淵，在他放下執念的瞬間，徹底消散。
他站起身，擦乾眼淚。他的靈魂，比之前更亮，更堅韌。那光芒中，有母親的笑，有弟弟的手，有他必須活下去的理由。他看向秦凡，笑了。
“弟，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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