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代宗主墓地不在抗神聯盟總部,不在輪迴海,不在任何他們熟悉的地方。它在蒼玄宗的廢墟深處,在一座被遺忘的山谷中,在那些無人憑弔的枯骨旁。柳淵,初代抗神聯盟盟主,蒼玄宗的創始人。他的衣冠冢在抗神聯盟總部的後山上,石碑裂開,古簡從中飛出,指引了世界樹種子的方向。但他的恐懼精華不在衣冠冢,在他真正隕落的地方——蒼玄宗,那個他一手創立又親眼看著毀滅的地方。楚清璃和秦昊穿過蒼玄宗的山門,石柱還在,但裂痕密佈,隨時會倒塌。匾額還在,但字跡模糊,“蒼玄宗”三個大字只剩淡淡的痕跡,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夢。
山門後的石階長滿了青苔,雜草從石縫中鑽出,走在上面能聽到腳下碎裂的聲響。兩側的石像還在,但面目模糊,被風雨侵蝕得看不出五官。蒼玄宗在萬古前的古神之戰中覆滅了,如今的廢墟是後來重建的,但也荒廢了百年。秦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什麼。他在找弟弟的痕跡——弟弟在這座山門前站過,在這條石階上走過,在這片練武場上練過劍。一百多年了,痕跡早就沒了,但他還是覺得能感覺到秦凡在這裡留下的氣息。那些氣息不在石頭裡,不在空氣中,而在他的記憶裡,在他的血液裡,在他那枚銀白色的兄弟血契印記中。
楚清璃走在他前面,赤足踏在碎裂的石板上,腳步很輕。她的目光越過廢墟,看向山谷的最深處。那裡有一座孤墳,沒有墓碑,沒有墓碑,只有一堆已經風化的白骨。初代宗主的遺骸,沒有人收殮,沒有人憑弔,就這樣被遺忘在這裡,遺忘了一萬多年。
楚清璃跪在墳前,低下頭。秦昊跪在她身邊,銀白色的長髮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臉。他的手按在地上,感受著地面的冰冷,感受著那些殘留的恐懼法則在指尖流轉。恐懼法則很濃,濃到連他這個仙帝初期的修士都感到脊背發涼,像是有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虛空中伸向他。
墳前的空間扭曲了。黑色的霧氣從地面湧出,從空氣中凝聚,從那些白骨的縫隙中滲出。霧氣很濃,濃到伸手不見五指,濃到連秦昊的銀白色眼睛都只能看到三尺之內。霧氣中恐懼法則在流轉,那些法則很冷,冷到靈魂都在顫抖,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抵抗的冷。不是溫度,是情感。
黑霧凝聚成人形。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一個模糊的、不斷扭曲的輪廓。楚清璃能看到他的臉,蒼老的、佈滿皺紋的、滿是淚痕的臉。柳淵。他的眼睛是血紅色的,不是被古神控制後的血紅,而是哭紅的、掙扎的、萬古都無法釋懷的悲傷。
黑霧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嘶吼。“如煙……父親對不起你……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我會傷害你……我會殺了你……”那聲音中帶著萬古的愧疚,帶著被詛咒侵蝕的痛苦,帶著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深的心疼。
秦昊的身體僵住了。初代宗主的恐懼殘留最深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對古神的恐懼,而是對女兒的愧疚,對被汙染後可能傷害女兒的恐懼。那些恐懼在黑霧中翻湧,每一次翻湧都會浮現出柳如煙的臉。她小時候在蒼玄宗練劍的樣子,馬尾辮在風中飄動,眼神像刀一樣鋒利。她長大後成為蒼玄宗宗主的樣子,站在山門前迎接弟子,笑容溫暖但眼中藏著疲憊。她被古神詛咒時在床上翻來覆去徹夜難眠的樣子,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怕驚動隔壁的秦凡。她咳血時用手帕捂著嘴不讓他看到的樣子,手帕藏進袖子裡,轉身對他微笑。所有的畫面都在黑霧中閃爍,像一把把刀子剜著初代宗主的心。
楚清璃跪在黑霧前,雙手撐在地面上,低著頭。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母親在哄孩子。“柳兄,如煙已無恙。她已經復活了,她的詛咒被淨化了,她的修為恢復了,她很好。你不用擔心她。”
她沒有說謊。如煙確實復活了,詛咒確實被宇宙之心淨化了,修為確實在恢復。至於“很好”,那不是現在時,而是將來時。她相信如煙會很好。
黑霧停止了翻湧,還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懷疑,又像是不敢相信,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相信。那些扭曲的輪廓漸漸舒展了一些,那些血紅色的眼睛中出現了一絲光芒,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點光。
“真的?”初代宗主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楚清璃從懷中取出一枚藍色晶石——柳如煙的淚晶。淚晶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藍色的,很純淨。柳如煙的眼淚在晶石中流轉,藍色的光芒在黑霧中格外醒目。初代宗主認識那滴淚,那是他女兒的血脈,是他女兒的情感,是他女兒在某一個深夜獨自哭泣時流下的。萬古前,他抱著還是嬰兒的柳如煙,對她說“父親會保護你”。那個承諾他沒有兌現,但他記得她的氣息,記得她的笑容,記得她的眼淚。
黑霧沉默了。那團扭曲的、不斷掙扎的黑霧,那團萬古以來被恐懼和愧疚折磨的殘魂,那團從來不肯安息的執念,終於平靜了。它從狂暴變得溫和,從扭曲變得平靜,從漆黑變得透明。黑霧凝聚,從霧氣變成液體,從液體變成固體,化作一顆黑色的淚晶。
恐懼精華。楚清璃伸手捧住那顆淚晶,入手冰冷,冰冷中有一絲溫度,像是有人在晶石中呼吸,像是初代宗主在說“謝謝”。她將淚晶收好,正要起身。黑霧消散的瞬間,一道記憶碎片從虛空中飛出,劃過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懸浮在楚清璃面前。
那是初代宗主最後的記憶,被封印在恐懼法則的最深處,萬古以來無人觸及。畫面中,初代宗主站在絕殺陣中,身體被詛咒侵蝕,黑色的紋路從胸口蔓延到脖頸,爬滿了臉頰。他的眼睛是血紅色的,豎瞳,和古神的眼睛一模一樣。他的右手抓著自己的胸口,五指嵌入血肉,鮮血從指縫中湧出,滴在絕殺陣的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聲音。他在強行催動自爆禁術,用最後的清醒意志將自己的身體炸成碎片,不讓古神利用他的身體去傷害任何人。
但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黑色的、由劫力凝聚而成的手,冰冷,沒有溫度。古神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低,很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你的身體還有用。你的恐懼,會成為我復活的後手之一。”
畫面碎裂。秦昊的拳頭握緊了,銀白色的血液從指縫中滲出。“後手之一。”古神說後手之一,不是唯一,是之一。恐懼精華只是其中一個,祂在萬古前就佈下了無數後手,那些後手潛伏在宇宙各處,在那些他們不知道的地方,在那些他們沒有防備的人身上。死亡精華、慾望精華、愛的精華——每一種精華的獲取都可能是一次陷阱,可能在他們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爆發。
楚清璃站起身,將淚晶收好,看著初代宗主墳前那堆已經風化的白骨。“柳兄,謝謝你的恐懼。它會救凡兒。你的犧牲,不會白費。”她轉身,向廢墟外走去。“走。回去。不要停。”秦昊跟在她身後,銀白色的眼睛盯著四周,手按在光劍上。
兩人穿過蒼玄宗的山門,剛踏出山門,三道身影從虛空中落下,擋住了去路。三具傀儡,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而是被古神意識控制的、介於生死之間的存在。它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內部的劫力在流轉,像一條條黑色的蛇在它們體內遊走。它們的眼睛是血紅色的,豎瞳,沒有感情,只有毀滅。三具傀儡,三股仙皇巔峰的氣息,將楚清璃和秦昊圍在中央。
秦昊認出了中間那具傀儡。銀白色的長袍,銀白色的長髮,銀白色的眼睛,手中握著星盤。觀星閣的長老,星姐姐的前輩,萬古前被古神吞噬的強者之一。另兩具他不認識,但從服飾上看,一個是蒼玄宗的,一個是抗神聯盟的。它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它們的眼睛在動,血紅色的豎瞳盯著楚清璃,像是在欣賞獵物的恐懼。
中間那具傀儡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帶著萬古的壓抑,帶著瘋狂,但瘋狂下面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古神的聲音。祂在笑,不是大笑,而是冷笑,很輕,很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
“楚清璃,你兒子搶走我的心臟,我就用你的命來換。”
楚清璃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赤足踏在蒼玄宗山門前的石板上,看著那三具傀儡。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秦昊拔劍,銀白色的光劍在掌心凝聚,劍刃上流轉著冷冽的光芒。他擋在楚清璃面前,銀白色的眼睛盯著那三具傀儡,盯著中間那具傀儡手中的星盤。
“母親,退後。我來。”
楚清璃沒有退。她伸手按在秦昊的肩膀上,將他拉到身後。“昊兒,你不是仙皇巔峰的對手。”
秦昊想反駁,但楚清璃已經邁步向前。她站在三具傀儡面前,雙手垂在身側,沒有任何防禦的姿態。她看著中間那具傀儡,看著那雙血紅色的豎瞳,看著那張不屬於古神的臉。
“你的心臟是我兒子的。你要搶回去,先過我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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