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樹在輪迴鏡中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一樣，邊緣開始變得模糊，從一整幅畫面變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那些碎片沒有下沉，而是在鏡面內部重新排列，像一幅被打散後重新拼接的馬賽克。秦凡看著那些碎片移動，它們的移動速度比之前更快，間隔更短，顏色在重新排列的過程中變得更加鮮豔。
下一幅畫面出現的時候，他看到的不再是古神獨自一人了。
曦站在他身邊。他們正走在一條山谷中，兩側是秦凡從未見過的植被——高大的、葉片呈銀灰色的樹木，樹冠在風中相互摩擦時發出低沉的、像遠處海浪一樣的聲音。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明暗交替的光斑。古神的步伐不快，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前方，但嘴角有一道極淺的弧度，像一個人在知道身邊有人同行時會不自覺流露出的表情。曦走在他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沒有刻意和他並排，但每當他微微調整步伐時，她也會跟著做出相同的調整，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著恆定值，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在一起。
畫面切換。他們站在一處星河的岸邊，腳下是無數流動的星光，那些星光被彙集成一條寬闊的、像河流一樣的東西，緩慢地向前流動。曦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那些星光表面的位置，那些光在她觸碰的位置發生了變化，像水面上的波紋被固定住了。古神站在她身後，沒有靠近，只是看著她的動作，像在觀察。當那些被觸碰過的星光重新開始流動時，古神的眉骨微微鬆了一下，像一個一直在等待確認某件事的人收到了確認資訊。
畫面再次切換。一片初生的星域中，無數細小的光點正在形成，它們從虛空中凝聚出來，像被從黑暗中提取出來的東西，每一顆都在緩慢地調整自己的亮度。古神站在那些光點之中，雙手微張，像在調整什麼，那些光點的分佈在他調整的過程中正在形成某種規律。曦站在稍遠處，她只是站著，沒有參與調整的過程，但她在這裡——她的存在被包含在畫面中，像一個人在確認另一個人不會在這個位置被遺漏。
畫面快速切換了很多次。他們一起站在山巔，一起坐在河邊，一起在某種他還不能完全識別的植物叢中行走。那些畫面中古神的面容比他在冥府神殿的長廊中看到的更生動一些，他的表情在各種場景下變化著，有時會微微皺眉，有時會短暫地揚起嘴角。曦在這些畫面中則保持著一種更穩定的狀態，她在他身邊時，她的表情不會頻繁變化，但她在他看別處時會無意識地望向他，像在確認他的狀態。
然後那幅畫面出現了。
古神和曦站在一棵巨大的樹洞內部，樹洞內的空間不大，但剛好能容納兩人並肩坐下。地面是乾燥的木質，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紋理，像被水沖刷過多年後形成的紋路。古神靠在內壁邊緣，他的頭微微低著，聲音聽上去和他在量劫結束後跪在虛空中的時候很相似，只是這一次他說話時沒有抱著自己的頭。他說一句，停下來，又說一句。他的語句之間，聲音的高低在變化，有時候會突然升高，然後像被什麼壓住一樣降低迴去。他說完之後，身體微微前傾，兩臂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看上去像一根被反覆彎折後正準備緩慢回彈的枝條，回彈速度不如預期，但他沒有繼續彎折它。
曦坐在他身側，他說話時她沒有看他，她看著樹洞外那道光線的形狀，等他說完後才將視線收回來。她伸出手，搭在他的後背上，掌心貼著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不是拍，不是按，只是放在那裡，像在確認他還能感覺到溫度。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堅強。她的聲音平穩，像一個人在說一件她已經確認過多次的事情。
古神的身體在那個溫度下微微鬆了一下。他的肩膀從他耳垂下方的位置降下了大約一指的高度。他側過頭，看著樹洞外那片被葉片遮擋後變得斑駁的光線，像在確認時間的流向。
我只在你面前不堅強。他說。他的聲音平直，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她確認過的事情，不重，不輕。
畫面在那句話之後停留了幾息。樹洞外有風穿過葉片的聲音，很細，被樹洞的空間放大了一圈，聽上去像有人在遠處輕輕翻動書頁。曦的手還放在他後背上，保持著那個位置沒有移動。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看著他此刻微微放鬆的眉骨線條和他靠在內壁上時重心偏向左肩的姿態。她看著他的時候，眼底沒有別的內容，像一個人看著一件已經在指定位置上放置了很久的物品，確認它依然在原處。
秦凡站在輪迴鏡前，手掌還按在鏡面上。那道銀白色的光芒在他眼中像一片正在被攪動的水面，緩慢地擴散著波紋。他看著鏡面中那些正在移動的畫面，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節奏在某個節點上發生了變化——不是變快，不是變慢，而是中斷了半拍，然後恢復了正常的節奏。那種中斷很短，短到如果他沒有在刻意留意自己的呼吸狀態，幾乎不會注意到。
他感覺到胸口的暖意正在以之前沒有過的幅度跳動。那種跳動不是力量上的變化，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一條河流在穿過一片新地形時調整了流速方向的變化。那些從鏡面中看到的畫面讓他的胸腔有了輕微的波動，每一次畫面中古神看著曦的眼神都在他腦海中留下了一道細小的擦痕，像一塊被輕輕觸碰過的石頭表面，不破損，只留下了被接觸過的痕跡。
古神看著曦的眼神，和他看任何其他存在時的眼神都不同。他在執行使命時看著那些正在消亡的星域時眼中沒有的東西，在他看著曦時會出現——他的目光會放慢，會停留，會先落在她的位置，然後才移開。那種停留和他平時觀察事物時的節奏完全不同，像一根在移動中會自然地在某些點上減速、在另一些點上加速的指標，在靠近她時會比預定的時間慢上半拍，然後在離開後恢復原速。
輪迴鏡中的畫面還在繼續播放著。秦凡看到他們在一次長途旅行後坐在某塊平整的岩石上，古神的頭微微偏向了曦的方向，像一棵正在緩慢調整朝向的植物。他的嘴唇動了，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但秦凡還是看清了那句話的形狀。
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
他的聲音比樹洞中更輕，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情。
請你殺了我。
曦沒有立刻回答。秦凡看到她的手指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動了一下，像在握緊什麼東西，但很快就鬆開了。她過了幾息才開口，聲音在風中沒有被吹散，保持了完整的清晰度。
我不會。她說。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像在回答一個已經被她確認過答案的問題。我會救你。
古神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脈輪廓上，但秦凡注意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深了，像一個人終於聽到了他一直在等、卻以為永遠不會等到的回答。
畫面在那一刻開始變淡了。那些銀白色的光芒從畫面邊緣向中心收攏，像一幅正在被捲起的長軸畫卷。秦凡站在鏡前，感覺到自己的視線在那幅畫面持續時一直落在古神側臉的輪廓線上，像在確認那道線條的走向和方向。他感覺到了某些他一時無法完全描述的東西——像在整理一堆已經斷開的細線時，發現其中某幾根在分叉處其實是同一個源頭，只是因為長期獨立延伸而被誤認為是不同的路徑。那些線條開始被重新歸類，像水流在匯入更大的河床時，流速改變、流向調整，進入新的河道。
鏡面中的光芒正在變淡。那些流動的銀白色光芒像一條正在緩慢退潮的河流，水位在下降，河床在顯露。秦凡站在那面已經逐漸恢復平靜的鏡面前，他的手指依然按在鏡面上。他能感覺到鏡面正在變冷——不是急劇降溫，而是像一塊被從火邊移開的石頭，溫度正在緩慢下降。他在那些畫面全部淡出之後依然站了一會兒，沒有急於收回手。那些畫面還留在他意識中，像一幅被釘在牆面上的掛毯，每一次觀看都會注意到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