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醒來的時候,船艙裡光線昏暗,只有角落一盞油燈在靜靜燃燒,火苗微微跳動,將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睜開眼,入目是低矮的艙頂,木板上的木紋像一條條蜿蜒的小河,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嘴裡苦澀得很,像是含了一嘴的黃連,舌根發麻,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乾澀得厲害。
他撐著艙壁想要坐起來,左臂剛一用力,肩胛處便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疼得他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別動。”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楊過偏過頭,看見黃蓉坐在他身側,手裡端著一碗藥汁,藥還冒著熱氣,苦澀的氣味瀰漫在狹小的船艙裡。
她的衣裙上沾滿了塵土,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比平日憔悴了許多。
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一夜沒有閤眼。
“師孃?”楊過一愣,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用力眨了眨眼睛,那張臉還在,不是幻覺,“您怎麼……”
“先把藥喝了。”黃蓉將藥碗遞到他嘴邊,另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腦勺,將藥汁一點一點地喂進去。
藥汁苦澀,楊過卻像嘗不出味道似的,一口一口地嚥下去,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黃蓉臉上,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在這裡。
黃蓉喂完了藥,將空碗放在一旁,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又將滑落的薄被重新蓋到他身上,掖了掖被角。
動作熟練而輕柔,像是在襄陽城裡照顧生病的郭芙一樣自然。
“師孃,”楊過啞著嗓子開口,“您怎麼來了?”
黃蓉沒有立刻回答。她將藥碗放到一邊,又拿起一條溼布巾,擰乾了敷在他額頭上。
楊過的燒還沒退,額頭燙得厲害,布巾敷上去的瞬間,他微微舒了一口氣。
“你郭伯伯和你們走後,”黃蓉這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和芙兒在襄陽,心裡頭總是不踏實。”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油燈的火苗上,眼神有些出神。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不是擔心,也不是害怕,就是……不踏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做什麼都心不在焉。夜裡睡不著,閉上眼就夢見你郭伯伯一個人在荒野裡走,四面都是黑的,怎麼喊他都不回頭。”
楊過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我以為是自己多慮了。”黃蓉苦笑了一下,“你郭伯伯這些年出門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我早該習慣了。可這一次不一樣,怎麼都安不下心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
“後來芙兒來找我,說她也睡不著,心裡頭慌得很,問我是不是出事了。我一個人這樣也就罷了,偏偏芙兒也這樣……我就知道,怕是真出了事。”
楊過的心猛地一緊。
“所以我連夜出了襄陽,騎了那匹白馬一路追趕。”黃蓉抬起頭,看著楊過,“我本想在你們過黃河之前追上,告訴你們我來了,哪怕不跟著去,就在後頭遠遠跟著,心裡也踏實些。”
“可我追到洛陽的時候,聽說城門口出了事。蒙古人封了城,說是抓南朝奸細。我又追到渡口,看見江面上有燒燬的戰船,岸上有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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