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把青瓦曬得暖融融的,蔣元武住的西屋窗臺上擺著半盆太陽花,鵝黃的瓣兒開得熱熱鬧鬧,風鑽過窗欞,帶著院外的青香,卷在屋子裡,卻吹不散那點微妙的僵。
白棟才站在八仙桌旁,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桌沿。
身邊的蔣冬香垂著眼絞衣角,半天沒說話,他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只聽見院外老母雞咕咕叫了兩聲,腳步聲遠了。
蔣冬香先打破了沉默,她抬眼瞥他,睫毛像沾了風的蝶,輕輕顫著:
“棟才哥,你走了這麼長時間,我娘時常唸叨你,總說你最愛吃她蒸的槐花糕,這次回來一定要給你蒸一鍋。”
白棟才這才轉過神,對著她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點說不出的疏離,卻還是溫和:
“我也惦記著嬸子呢,剛才進門見她在院子裡摘菜,看著精神頭比走的時候還好,真是福氣。”
蔣冬香眼睛一下亮了,她往前挪了半步,手伸進斜挎著的藍布包裡摸索著,指尖碰到那個粉紙包的硬紙盒,心臟咚咚跳了兩下,掏出來的時候,手背都帶著點粉暈:
“棟才哥,我給你看樣東西。”
她把盒子開啟,胭脂的香悠悠飄出來,是淺粉的桃紅色,膏體瑩潤,連包裝紙上的洋文都乾乾淨淨:
“前些日子,你走之前在城裡給我買的,我一直不捨得用,就怕放壞了,你看,還跟新的一樣。”
棟才的目光落在那盒胭脂上,笑容一下子就淡了。
風忽然停了,窗臺上的太陽花垂了垂瓣,他腦子裡猛地竄出凌格兒的臉,他們分別那天,格兒站在大柳樹下,就是抹了這樣一盒桃紅色的胭脂,風把她的短髮吹起來,那胭脂的香跟眼前的味道一模一樣,勾得他心口一陣發緊,神色忍不住黯了下去。
蔣冬香臉上的笑一點點退下去,捏著紙盒的手指緊了緊,聲音低了些,說道:
“棟才哥,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哪裡說錯話了?”
白棟才才回過神,連忙扯出一個掩飾的笑,擺了擺手,說道:
“沒什麼,就是想起點舊事。”
蔣冬香盯著他的眼睛,咬了咬下唇,試探著問:
“棟才哥,看到這盒胭脂,是不是想起格兒姑娘了?對了,她怎麼沒跟你一塊回來?這次出來執行任務,你們不都是一起的嗎?”
白棟才嘆了口氣,說道:
“我們已經好長時間沒見過了。”
“為什麼?”蔣冬香追問,聲音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
“一起到部隊整編沒幾天,她就被上級派去發展游擊隊伍了,那邊敵情複雜,我們沒透過信,也沒碰過面。”
蔣冬香低著頭,沒人看見她嘴角悄悄翹了一下,一直懸著的心穩穩落回肚子裡,那點藏了好幾年的竊喜像泡了水的種子,忍不住要冒個芽,她飛快抬眼掃了白棟才一眼,剛要再說點什麼,院門口蔣元武的喊聲傳了進來:
“姐,棟才哥,飯做好了,出來吃飯了!”
她把胭脂小心包好,塞回藍布包,對著白棟才抿抿嘴,笑著說:
“棟才哥,先去吃飯吧,我娘蒸了你愛吃的花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