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平捧著血箋,緩緩走到案前,將那道“夷三族”的詔書取出來,指尖懸在燭火上方,猶豫了片刻,終究是將詔書放在燭火上點著。
“若是我當時沒有派你去議和……該多好……”
火焰吞噬紙張的聲音噼啪作響,映著他眼底的悔意與清明——黎舜年用性命留下的話,終究是拉回了他險些跑偏的腳步。
他重新鋪紙研墨,這次手不再抖,字跡雖仍帶著疲憊,卻透著堅定:“傳朕旨意,令熙月晴即刻徹查張文煥貪腐通逆案,擒其黨羽,不得株連無辜;另派人整理西北貪腐罪證,立刻送到朕這裡!”
寫罷,他將血箋小心翼翼摺好,貼身收好,又走到黎舜年的屍首旁,輕輕為他掖好素布,聲音低得像呢喃:“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的血白流。天地會的亂,貪官的惡,我都會一一清算,護好這江山,護好百姓——就像你希望的那樣。”
帳外的月亮漸漸躲進雲層,燭火卻比先前亮了幾分。李昭平站在帳中,望著黎舜年的屍首,眼底沒了瘋癲的怒火,只剩沉甸甸的決心。
明日的保定城,不會再有復仇之戰,不會再有無辜的冤魂。
為了黎舜年未竟的心願,為了西北受苦的百姓,為了他險些弄丟的初心。
天亮之前,他要了結這一切。
東方微白,中軍帳的帳簾便被早早掀開,李昭平已換了身素色喪服,在一片旭日熹光中,格外扎眼。
他手中捧著黎舜年的靈位,懷中揣著那捲染血的絕筆血書與一疊貪腐罪證。
秋風撫過他的臉頰,褪去了昨夜的悲慟與瘋癲,只剩沉靜的堅定。
眾將奉命趕來時,見此情景皆面露驚色。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滿是驚疑——昨日帳中那個被悲痛衝昏了頭腦、怒下“夷三族”詔的陛下,此刻竟一身素服捧靈,神色沉靜得判若兩人。
陛下這是……要親自去保定?昨日還說要率軍誅殺張武,怎麼一夜之間就改了主意?
孫振芳悄悄拉了拉葉懷青的衣袖,目光掃過李昭平手中的靈位,低聲道:“陛下許是想通了,只是這孤身赴險,也太過冒險了……”
葉懷青攥緊了拳,只覺得李昭平莫不是還沒從悲痛裡緩過來,才做此糊塗決定,卻又不敢貿然質疑。
當此之時,又是性子直率的鐘嶽率先上前一步,語氣急得發顫:“陛下!保定城防未明,張武又心狠手辣,您孤身前往,若他設下埋伏,後果不堪設想!臣請命率軍隨行,護陛下週全!”
帳內諸將紛紛附和,武牧更是按劍而立:“陛下,臣願為先鋒,掃清城外障礙,再請陛下入城!”
“不必。”
墨宜的聲音突然從帳後傳來,她一身戎裝未卸,腰間的傷口還纏著紗布,卻挺身行至眾人面前。
她緩緩搖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雖輕,卻字字有力:
“他此去,是為和談,為澄清誤會,而非開戰。若帶一兵一卒,文九章必以為朝廷是來施壓,反而坐實了張武的挑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