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晨鐘撞響,聲震宮闕。
百官著緋紫青皂朝服入宮,往日里的文雅從容蕩然無存,三三兩兩擠著低語,腳步急得帶風。
“俞仲安昨夜被抄家,聽說連平陽侯的……”
“定國公都抓了,還差他一個平陽侯?”
“玄淵衛這是要趕盡殺絕?”
有人偷偷瞥向太師賀蘭裴文的儀仗,見其依舊緩步而行,神色淡然,又慌忙收回目光,竊竊私語更甚——誰都想找太師求情,昨夜太師府門檻險些被踏破,卻連府門都沒進去。
偏殿內,暖意融融,倒是與殿外的惶惶截然不同。
李昭平卸了外袍,只著明黃常服,正倚著窗看庭中初落的梧桐葉,聽見腳步聲,回頭便見賀蘭裴文進來。
“陛下。”賀蘭裴文微微躬身。
“給賀蘭叔賜座。”李昭平抬手,親自給賀蘭裴文斟了杯熱茶,“昨夜朕倒睡得安穩,聽聞太師府昨夜可是門庭若市。”
賀蘭裴文接過茶盞,慢悠悠道:“陛下說笑了,老臣年紀大了,亥時便歇了,吩咐下去,一概不見。方才管家回,好些人竟在府門外守到天光。”
“不見?”李昭平似有訝異,隨即笑意更深,“倒是難得。”
“他們既求到太師面前,想來是信太師的分量。畢竟,太師一句話,比百官百本奏摺管用。”
賀蘭裴文何等通透,聞言淡淡一笑:“老臣經的事多了,最懂‘分寸’二字。君有君的章法,臣有臣的本分,陛下登基以來,日夜憂思的是何事,老臣比誰都清楚。”
他頓了頓,話裡藏鋒:“邊關將士在風雪裡凍著,後方有人卻在暖閣裡分利,這根刺,不拔,遲早扎心。熙月晴行事是急了些,但拿的人,查的賬,樁樁件件,都在明面上。”
李昭平眼底閃過一抹複雜:“可外頭的閒話不少,說朝堂不穩,說朕行事過急。太師就不怕,旁人說你身為百官之首,坐視同僚落難,失了體恤之心?”
賀蘭裴文端起茶盞,慢悠悠吹了吹浮沫:“閒話是虛的,江山是實的。往日安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遇事總想著‘和為貴’,反倒讓有些人忘了敬畏。如今陛下要整肅,雖是一時震動,卻是為日後的大局。”
他抬眸看向李昭平,話點到即止:“老臣一概不見,既是不擾陛下的章法,也是不給人留話柄——臣不徇私,旁人便無從攀扯;臣不插手,百官便少一分躁動。”
李昭平聞言,朗聲一笑,疏離盡褪,卻也不點破感激,只道:“賀蘭叔看得通透,我心甚慰。”
賀蘭裴文話鋒一轉,眉峰微蹙,語氣沉了幾分,只提要害不贅言:“只是,臣還是那句話,諸王那裡,經營多年,盤根錯節。如今樹晃了,底下的土,怕是要松。還有朝堂上些人,素來依附,恐會狗急跳牆。”
李昭平笑意斂去,眸色微沉:“樹晃了,正好清一清根下的雜石;土鬆了,才好夯得更實。”
話音剛落,殿外內侍尖聲唱喏,調子拖得綿長:“百官列班完畢,請陛下登殿——”
李昭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鷹;賀蘭裴文亦緩緩站起,重歸肅穆沉穩,手揣入袖中,步態從容。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偏殿,晨光鋪灑丹陛,百官的目光齊齊投來,或惶惶,或試探,或暗藏敵意。二人目不斜視,一步步踏向金鑾殿,殿上的風,已撲面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