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王安石病癒回朝,數日臥病居家,他身形清瘦、面色泛白,眉眼間盡是連日憂勞沉澱的疲憊,眾人都以為他必會再度力挽狂瀾,頂住連日天災輿論、舊黨圍攻與新政亂象,再度撐起搖搖欲墜的新法大局。
可無人料到,只躬身一拜,當庭懇請卸去宰輔之任。朝堂上一片譁然。
趙頊自然不會答應,只讓他安心養病,暫且由呂惠卿和韓絳輔助他推行新政。朝臣竊語四起,明眼人都看得出趙頊是要架空王安石。
而王安石,則是垂著頭立在那裡,袖中手指微顫,神色悲愴。
四月中,皇后向嵐順利誕下皇嫡子,是為大宋四皇子,賜名趙伸。
喜訊如風席捲宮城朝野,汴京舉國歡慶,萬民同賀。朝野上下皆言國本初定、皇嗣綿延,是天降祥瑞、庇佑大宋。
趁著普天同慶、祥瑞臨朝之勢,趙頊大手一揮,降下一道震動天下的聖諭——大赦天下、寬宥內外貶臣。凡天下流徙、貶謫、輕罪罷黜之臣,非十惡不赦、非謀逆重罪者,盡數赦免罪責、准予歸鄉、聽候起復。
此旨一齣,天下震動。
寶慈宮內,高滔滔端坐窗前,聽聞大赦詔令,唇角勾起一抹隱秘笑意——這趙頊果然對嫡子很在意。
這些年來,舊黨聯合宗室勢力,最鋒利、最無解的攻伐利器,便是死死揪住“國嗣空虛、國本無根”這個事情,步步緊逼、層層施壓,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如今皇后嫡子降生,國本塵埃落定,於趙頊而言,是盼了數年的定心丸,也可謂是守得雲開見月明,所以他才如此大肆宣揚,鬧的四海皆知。
況且,他為了這個嫡子大肆慶賀、大赦天下,更有可能就是為了那靜嬪的孩子鋪路。只要嫡皇子的聲勢足夠大,將來靜嬪生了皇子,就可以同樣的普天同慶,彰顯他對靜嬪的疼愛。
高滔滔笑意更深:終究還是個沉不住氣的年輕帝王!
只不過,在她覺得勝利在望的時候,韓琦遠遠的又修書一封,提醒她,此次大赦天下,恐怕趙頊另有深意。
畢竟當初舊黨為了打壓新政,多年來將一眾傾向變法、推行新政的地方官員、務實小吏、中立清流,或以罪貶謫、或羅織罪名囚禁罷黜,大半都清掃出朝堂與地方體系。而如今帝王借大赦天下之名,恐怕是有藉機撈回這些被打壓的新政力量。讓人不得不多多提防。
一字一句,瞬間讓高滔滔清醒過來——她這個兒子,從來也是個有主意、有想法的。就算是他真的一時昏聵,也不能對他掉以輕心。
她當即順著韓琦的思路,對此次大赦以及歸京的官員名單,層層深挖。
果然,在冗長的名單中,赫然出現了四個人的名字:李常、孫覺、滕元發、陸嚴。
這幾人絕非等閒之輩。在變法初期,他們或迫於形勢,或心存投機,都曾有過支援新政的行為,甚至因此被舊黨視為“變節者”而遭到清算。此番李常和滕元發更是直接被召回京任職。高滔滔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上的名單,目光在“滕元發”三個字上停留許久。她深知,這幾人既然曾被舊黨狠狠踩過,心中必存怨懟;而趙頊此時將他們撈起,分明是想用這把“舊黨棄子”磨成的快刀,來割舊黨的肉。
“好一個趙頊,好一手驅虎吞狼。”高滔滔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這幾人已被趙頊擺上了檯面,那便不能讓他們輕易成為刺向舊黨的利刃。她當即修書一封,傳信給在京中負責聯絡的舊黨骨幹:既然趙頊想玩策反之術,那便看看是誰的手段更高明。這幾塊“棄子”若能被舊黨重新收編,反過來咬趙頊一口,那才叫真正的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