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走到鏡前適當距離,停下腳步,身體因為極度的疲憊而微微前傾,準備仔細端詳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極其敏銳地捕捉到——鏡中的那個“她”,停下腳步的動作,似乎……慢了那麼微不足道的零點幾秒。
就像是訊號傳輸出現了難以察覺的延遲,又像是錄影帶播放時偶爾出現的跳幀。真實的她已經靜止,而鏡中的影像,卻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慣性”緩衝。
林晚整個人愣在了原地,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冰線從頭到腳貫穿。是錯覺嗎?肯定是太累了,眼睛花了。她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這種荒謬絕倫的感覺。也許只是吊燈閃爍造成的視覺誤差?也許是自己移動太快,大腦處理影像需要時間?她試圖用理性來解釋這不合常理的一幕。
她強迫自己站直身體,不再前傾,目光緊緊鎖定在鏡子上,試圖找出破綻。鏡中的女人也同步站直了,穿著、髮型、面容,甚至臉上那驚疑未定的表情,都與她一模一樣,分毫不差。五官的輪廓,眉宇間的倦色,微微張開的、缺乏血色的嘴唇……每一個細節都對應得上。
她稍微鬆了口氣,果然是錯覺。極度疲勞之下,感知出現錯亂也是有可能的。她甚至對著鏡子,努力扯動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安慰自己的、疲憊的微笑。看,沒事的,只是太累了。
就在這個微笑剛剛在她臉上開始綻放,嘴角肌肉尚未完全調動起來,那笑意還未真正抵達眼底的剎那——她清晰地、無比確定地看到,鏡中那個“她”的嘴角,竟然在她自己感受到笑意之前,就提前向上牽動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自然的微笑!那更像是一種肌肉的機械抽搐,一種拙劣的模仿,僵硬,冰冷,沒有絲毫溫度,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它出現得極快,消失得也極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沉入水底,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視網膜的殘影或是精神緊張導致的幻覺。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幻覺。
她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然後迅速垮塌。一股猛烈的寒意,如同失控的電流,瞬間從尾椎骨竄起,沿著嵴柱瘋狂上湧,炸得她頭皮發麻,四肢百骸一片冰涼。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凝固了,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瘋狂地擂鼓, “咚咚咚”的巨響衝擊著她的耳膜,震得她幾乎聽不見窗外的雨聲。
她死死地盯住鏡子,瞳孔因為恐懼而微微收縮。鏡中的“她”也以同樣驚駭、難以置信的眼神回望著她。那雙眼睛,原本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自己的眼睛,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那漆黑的瞳孔深處,彷彿隱藏著另一個冰冷的、漠然的意識。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無止無休的雨聲,以及她自己那失控的心跳和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裡奔流沖刷的細微聲響。
她不敢眨眼,生怕在眼皮闔上的那一瞬間,鏡子裡的東西會徹底變成另一種形態。她緊緊地、幾乎是貪婪地注視著鏡中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任何一點可以證明剛才只是錯覺的證據。沒有,什麼都沒有。鏡子裡的人,無論是五官、神態、衣著,甚至那驚恐的表情,都和她完全同步,彷彿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是光線的反射造成的錯覺嗎?吊燈的光線並不穩定。是視覺暫留現象?她剛才移動了視線?她拼命地在腦海裡搜尋著一切科學的、合理的解釋,試圖將那根扎入內心的冰刺拔除。但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尖嘯:不是!都不是!它動了!它自己動了!
她嘗試著,用盡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鏡中的手臂也同步抬起,速度一致,軌跡相同。她彎曲手指,鏡中的手指也同步彎曲。她張開手掌,鏡中的手掌也同步張開。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正常。同步,精準,毫無破綻。
但這正常的表象,此刻卻比剛才的異常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那短暫的、違反物理定律的“延遲”和“提前”,像一顆毒種,已經在她心裡生根發芽。這面她每天都要照無數次,整理衣冠、審視自我的鏡子,此刻在她眼中,已經變成了一件充滿邪異、不可信任的物品。那光滑的鏡面不再是反射現實的平面,而是一層薄膜,一層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屏障。屏障的另一邊,是什麼?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與鏡中的“自己”對視。那種被窺視、被模仿、甚至被……評估的感覺,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她。她感覺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彷彿那鏡中的東西,隨時可能穿透玻璃,伸出冰冷的手指,觸控到她的皮膚。
她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快步走向廚房,想倒杯水喝,用冰冷的液體來鎮定自己狂亂的心跳和幾乎要尖叫出聲的衝動。背後的感覺卻異常清晰,如芒在背。她清晰地感覺到,那鏡面並非冰冷的死物,而是一雙活物的眼睛,一雙充滿了惡意和好奇的眼睛,正牢牢地、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穿透了薄薄的睡衣,烙印在她的嵴梁骨上,冰冷刺骨。
廚房的燈光是冰冷的白光,比客廳的暖黃光線顯得更真實,卻也更加無情地照亮了她臉上的驚恐和蒼白。她接了一杯自來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濺溼了操作檯。她顧不得那麼多,仰頭“咕都咕都”地將冰水灌下去。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落入胃中,帶來一陣短暫的痙攣,卻絲毫無法驅散那股從心底最深處滲出的、徹骨的寒意。
她放下水杯,雙手撐在冰冷的石英石臺面上,大口喘著氣。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那面鏡子。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那驚悚的一幕——那僵硬的、提前出現的微笑。那真的是微笑嗎?還是某種……捕食者在確認獵物時的表情?
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可怕的想法甩出去。不行,不能再想了。必須離開這裡,離開客廳。
她幾乎是踮著腳尖,像做賊一樣,快速而無聲地穿過客廳,眼神刻意避開了鏡子所在的那個角落,徑直衝進了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甚至還下意識地反鎖了。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這才感覺稍微有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她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窗外,雨還在下,聲音被臥室的窗戶和窗簾過濾後,顯得遙遠了一些,但那持續的、單調的敲打聲,依舊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擊著她脆弱的神經。
而在客廳裡,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依舊靜靜地立在角落,映照著空無一人的客廳,映照著那暖黃色光暈無法驅散的邊角黑暗,以及窗外那片被雨水徹底模煕了的、光怪陸離的城市燈火。鏡面深處,彷彿比現實世界更加幽暗,更加深邃。在那水銀塗層的背後,在那片小小的、斑駁的陰影之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無人察覺的維度,滿足地、無聲地,微微盪漾了一下,然後,復歸於一片死寂的平靜。
只有雨,不知疲倦,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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