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幾乎是爬出尼貢邊境那道隱蔽裂縫的。當久違的、帶著草木氣息的冰冷空氣湧入肺腔時，他貪婪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天光晦暗，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抑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身上佈滿了擦傷、灼痕和蠍尾毒液留下的腐蝕印記，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下的鈍痛。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背後——那個用皮帶緊緊捆縛的鉛筒仍在，持續傳來令人心悸的高頻震動，像一顆寄生在他脊柱上的、不安的心臟。
塞琳娜需要的“鑰匙”，他拿到了。代價是幾乎耗盡所有體力，在黑暗精靈主母的算計和蠍獅騎士的追殺下九死一生。他不敢停留，辨認方向，向著聯盟前線的營地全速前進。胸口的精靈符文護身符散發著持續的冰涼，勉強壓制著鉛筒帶來的空間扭曲感和耳畔殘留的、如同幻覺般的虛空低語。
然而，當他終於望見那座建立在隘口、扼守著通往精靈腹地要道的聯合要塞——月影堡（onshadow Keep）時，心頭的沉重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瞬間墜入了冰窟。
沒有熟悉的巡邏隊旗幟，沒有了望塔上閃爍的魔法燈火。
只有……
濃煙。
滾滾的、漆黑的、帶著刺鼻焦糊味的濃煙，如同醜陋的巨蟒，從要塞的殘骸中升騰而起，直衝鉛灰色的天幕。曾經堅不可摧的精靈魔法加持的城牆，如今如同被巨獸啃噬過一般，佈滿了巨大的缺口和焦黑的痕跡。人類的箭塔倒塌，精靈的樹屋燃燒。死寂，一種令人窒息的、充滿不祥的死寂籠罩著整個廢墟。
凱爾的心臟驟然停止跳動。他發足狂奔，衝下最後一道山坡，靴子踩在冰冷泥濘、混雜著暗紅色冰渣的土地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屍體燒焦的惡臭，以及……亡靈瘟疫特有的、甜膩而腐朽的氣息。
要塞的大門早已化作扭曲的焦鐵碎片。踏過斷壁殘垣，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獄的畫卷。人類的屍體與精靈的屍體糾纏在一起，凍結在臨死搏鬥的姿態。斷裂的精靈長弓、碎裂的人類盾牌、折斷的長矛……散落在被鮮血浸透、又被烈焰灼烤得焦黑的土地上。殘存的建築仍在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生機”。
沒有活口。一個都沒有。
凱爾認得那些盔甲上的紋章——那是他曾經短暫並肩作戰過的人類第三兵團“堅盾”。他認得那些散落在精靈屍體旁的、被踩碎的月光花——那是月影堡精靈守軍的標誌。他還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凝固著最後的驚愕、憤怒或絕望。幾天前，他們或許還在營地裡互相調侃，分享著難吃的行軍乾糧……
一陣寒風捲過廢墟，揚起帶著火星的灰燼和血腥的塵埃。凱爾僵立在原地，胃裡翻江倒海，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怒火，正從他身體的最深處，從每一個被壓榨的細胞裡，從辛薩林的符文護身符緊貼的胸膛裡，瘋狂地燃燒起來！那火焰如此猛烈，瞬間將他從尼貢逃亡的疲憊、渾身的傷痛、甚至鉛筒帶來的詭異不適感，統統焚燒殆盡！只剩下純粹的、毀滅性的憤怒！
“格魯！”凱爾的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他猛地轉身，朝著營地中央的方向狂奔而去。
主帳內，氣氛比外面的廢墟更加冰冷，更加劍拔弩張。空氣中無形的壓力幾乎要凝結成冰。
精靈指揮官艾莉安——辛薩林的侄女，此刻雙眼赤紅，如同受傷的母豹，手中的長弓弓弦緊繃，箭尖隱隱指向對面的人類將領，埃拉西亞的獅鷲騎士團副團長，雷蒙德爵士。雷蒙德爵士同樣臉色鐵青，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他們身後，各自的衛兵也怒目相視，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亡靈大軍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要塞後方！防守最薄弱的地段！他們怎麼可能精準地繞開所有外圍崗哨和魔法警戒？除非有人給他們開了門！開了地圖！”艾莉安的聲音尖銳，帶著刻骨的恨意，“而就在幾天前，是誰在負責那片區域的巡邏？是誰的部隊‘恰好’在換防時出現了‘短暫’的空隙？！”
“夠了！艾莉安指揮官！”雷蒙德爵士怒吼道，聲音如同受傷的獅子，“你這是赤裸裸的汙衊！我計程車兵同樣在要塞裡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看看外面！看看那些和你們精靈倒在一起的人類屍體！亡靈利用了尼貢的地下通道！這是情報的失誤！是那些該死的、背信棄義的地下爬蟲的陰謀！不是我們！”
“情報？尼貢？”艾莉安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誰能證明？誰能證明不是你們人類中的某些敗類，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私下與亡靈、與那些黑暗精靈做了交易？！就像之前的軍徽嫁禍一樣！你們人類，從來就不可信！”
“精靈！收起你們那高高在上的傲慢和毫無根據的猜忌！”雷蒙德爵士的劍猛地出鞘半寸，寒光閃爍，“如果不是為了支援你們精靈的森林，我計程車兵們根本不會踏上這片該死的土地！現在，他們死了，還要被你們汙衊為叛徒？！聯盟？這樣的聯盟，不如散了乾淨！”
“散了？正合我意！”艾莉安毫不示弱，箭尖抬起，“帶著你們人類的‘忠誠’和‘犧牲’，滾出我們的森林！精靈的血，不會再為不可信的人類盟友而流！”
帳內的爭吵如同最鋒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凱爾的心上。他看著艾莉安眼中被悲痛扭曲的仇恨，看著雷蒙德爵士臉上被屈辱激發的暴怒，看著周圍士兵們眼中燃燒的、幾乎要吞噬彼此的怒火……辛薩林用生命揭露的嫁禍，巴林用生命守護的戰友之情，羅蘭用騎士生涯換來的信任……在要塞陷落、戰友全滅的巨大悲痛面前，在亡靈的詭計和尼貢的背刺面前，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瞬間化為烏有。
聯盟，那本就佈滿裂痕的聯盟，在此刻，在月影堡燃燒的廢墟之上，在戰友們冰冷的屍體旁邊，徹底破碎了！猜忌和仇恨的毒藤，已經深深紮根，瘋狂滋長！
凱爾沒有去看爭吵的雙方，他的目光穿透了帳篷的縫隙，落在外面的景象上：幾個衣衫襤褸、滿臉菸灰的精靈平民，正跪在廢墟邊緣，徒勞地用手挖掘著瓦礫，試圖尋找親人的遺骸，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泣聲在寒風中飄蕩。一個人類小女孩呆呆地坐在一塊燒焦的木頭上，懷裡抱著一個破爛的布偶，眼神空洞地望著還在冒煙的要塞，彷彿靈魂已經被抽走。
迷茫？在尼貢的黑暗和鉛筒的低語中，在格魯的警告和羅蘭的背影前，他確實迷茫過。力量的意義，守護的代價，回家的渺茫……如同沉重的枷鎖。
但此刻，看著燃燒的要塞，聽著戰友們臨死前的無聲控訴，感受著難民眼中絕望的死寂……那迷茫，如同陽光下的薄霧，被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瞬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焚盡一切的怒火！是對帶來這一切毀滅的黑暗，最深切、最純粹的恨意！
他需要力量！不是為了回家！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答案！
是為了復仇！
是為了守護這僅存的、尚未被黑暗吞噬的微光！哪怕代價是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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