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季 理想國的陰影
第二章 通天塔的囚徒
光柱切開黑暗，如同探入巨獸食道的冰冷手術刀。
甬道向下延伸的角度比外面看起來更陡，金屬地板覆蓋著厚厚的、摻雜著黑色汙漬的積冰，異常溼滑。牆壁上，那些凍結的管線像被瞬間石化的血管，扭曲盤結，表面凝結著一層白茸茸的霜晶。空氣裡的甜腥味越來越濃，混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類似大型培養皿或過度施肥溫室的氣息。
探險隊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動。冰爪踩在冰面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在死寂的甬道里被無限放大，令人心悸。頭盔上的照明光晃動著，照亮前方一片又一片未知的黑暗區域。
“溼度在升高，”晶瞳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低聲報告，帶著一絲困惑，“溫度讀數也在緩慢上升……這裡似乎有獨立的熱源在運作，儘管非常微弱。”
“空氣成分複雜，”另一位隊員“嗅風”補充道，他有著異常敏銳的感官，“除了惰性氣體和二氧化碳，有微量的揮發性有機化合物、資訊素殘留……還有……很淡的臭氧和能量衰變產物。”
陳飛走在隊伍中段，他的“鑰匙”印記持續散發著溫熱的共鳴感，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走向甬道深處。林渡的記憶碎片在此處變得極其稀薄且混亂，似乎林副隊長本人也從未真正深入過“通天塔”的核心區域，或者相關的記憶被某種力量干擾或遮蔽了。
甬道似乎沒有盡頭，拐了幾個彎後，前方出現了一扇半開的、更加厚重的氣密門。門框扭曲變形，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撞擊過，門扇卡在滑軌上，留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縫隙邊緣，凍結著一些暗紅色的、類似苔蘚或菌毯的有機質。
巖罡率先側身擠了過去，片刻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安全。都過來吧，小心腳下和門邊。”
隊員們依次透過。當陳飛擠過那道縫隙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他們進入了一個極其廣闊的空間。
這裡不再是狹窄的甬道，而是一個高達數十米、直徑超過百米的巨大圓柱形大廳。大廳中央，是一個貫穿上下的、由透明材質（或許是強化玻璃或結晶聚合物）構成的巨型管道，直徑超過十米，管壁內部此刻空空如也，但內壁上附著著厚厚的、已經乾涸板結的、暗綠色和琥珀色相間的粘稠物質，像是某種巨型生物脫落的組織或培養液殘留。
圍繞著中央管道，大廳的環狀牆壁被分割成無數層，每一層都有環形的金屬走廊和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的獨立艙室。這些艙室大多由透明或半透明材料隔開，此刻內部一片黑暗，但藉助照明光可以看到，許多艙室裡依然凍結著模糊的輪廓——有的像是浸泡在液體中的胚胎或幼體，蜷縮著，背後有小小的、尚未發育完全的翅芽；有的則像是已經成型的翼族個體，姿態各異，有的站立，有的懸浮，有的似乎在掙扎，但無一例外，都被一層厚厚的、渾濁的冰晶封存，如同琥珀中的昆蟲。
空氣中那股甜腥味在這裡達到了頂點，幾乎令人作嘔。更令人不安的是，這裡並非完全死寂。仔細聆聽，能聽到一種極其微弱的、持續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大型裝置在最低功耗下維持運轉，又像是無數被封存的意識在冰層下發出的、無聲的集體呻吟。
“這裡是……生物培養區？”雲鳶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震驚，她的照明光掃過一個艙室，裡面凍結著一個明顯畸形的個體——它的翅膀不對稱，一隻碩大如蝠翼，另一隻卻萎縮如肉芽，臉上凝固著痛苦與茫然的表情。“‘完美翼族’的……生產車間？”
“也是失敗品的陳列館。”巖罡冷冷地補充，他的光柱指向另一側，那裡的艙室更大，裡面凍結的個體形態更加詭異：有的多出了額外的肢體或感官器官，有的身體部分呈現植物或礦物的特徵，有的甚至像是多種生物特徵的粗暴拼接。“克羅諾斯博士的‘基因畫布’……真是瘋狂。”
陳飛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蔓延開來。這裡每一個凍結的輪廓，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被強行改造和“最佳化”的生命。他們曾是“飛昇計劃”的素材，是通往“完美”道路上的實驗品，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最終都被留在了這裡，成為了這座冰封理想國最沉默、也最觸目驚心的“地基”。
他的“鑰匙”印記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共鳴感猛地指向大廳深處，中央管道後方，一個不起眼的、嵌入牆壁的控制檯。
“那邊。”陳飛指了指方向。
眾人警惕地靠近。控制檯看起來相對完好，表面覆蓋的冰霜較薄。控制面板上有幾個物理按鍵和一塊巴掌大小的、已經黯淡的顯示區域。陳飛再次將手掌按上去，“鑰匙”能量注入。
這一次，反應更加直接。控制檯內部傳來一陣能量湧動的“滋滋”聲，那塊小小的顯示區域掙扎著亮起，投射出一片模糊、閃爍的靜態畫面和扭曲的文字：
專案日誌： ‘晨曦之子’ 第七代原型體（編號 STC-7-Alpha）
狀態：基因表達穩定性 41%。出現不可控‘源骨增生’及能量脈絡‘植物化’傾向。
處置建議：終止培養，提取有效基因片段，樣本歸檔至‘沉寂庫’。
操作員備註：博士要求保留觀察，作為‘多樣性邊界’案例。他說，‘完美’需要理解‘不完美’的極限。
日期：災變前 17 天。
畫面切換，是另一個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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