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夏季·獻祭(1)

作者:爬格子的蜘蛛·9個月前

夏之卷 · 第七章:獻祭

日子像滲入沙地的汙水,粘稠而緩慢地流逝。盛夏的酷熱被嚴實的窗簾和冰冷的空調隔絕在外,公寓內部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病態的繭房。空氣裡,那股陳舊的木質香氣混合著某種隱約的、令人不安的甜腥,凝固成一種實質般的壓迫感,沉甸甸地壓在林晚的胸口,讓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艱難。

周哲手腕上那點澹紅色的汙漬,如同一個惡毒的烙印,灼燒著林晚的視網膜。自那天之後,她再未能看清過。他總是穿著長袖,即使在悶熱的室內,釦子也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的舉止依舊維持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周到”,但肢體卻透出一種日漸增長的僵硬,彷彿關節裡被灌入了冷卻的蠟。

他不再主動觸碰林晚,甚至連眼神的交匯都變得稀少而短暫。大多數時候,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客廳的陰影裡,或者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只有當他以為林晚沒有注意時,她才能從一些反光的表面——電視黑屏、玻璃相框、甚至她勺子背面的扭曲倒影裡,捕捉到他飛速投向她的、那種貪婪的、評估性的一瞥。那眼神不再帶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緒,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佔有慾。

林晚感覺自己像被飼養在籠子裡的獵物,飼養員正耐心地等待著她徹底崩潰,或者……養肥的那一刻。

恐懼並未消退,但它逐漸被一種更深的、近乎絕望的麻木所取代。她不再試圖溝通,不再尋找證據,甚至不再刻意躲避那面鏡子。她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在公寓裡飄蕩,進食,睡眠(如果那斷斷續續、充滿噩夢的昏迷能稱之為睡眠的話),等待著某個註定的結局。

這天深夜,林晚又從一陣心悸中驚醒。喉嚨幹得發痛,她摸索著下床,想去廚房倒水。

客廳裡沒有開燈,只有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一條慘白的、如同刀疤般的光帶。她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無聲地走向廚房。

經過那面落地鏡時,她習慣性地、帶著一種自虐般的麻木,瞥了一眼。

月光不足以照亮整個鏡面,只在中心區域映出一片模糊的、銀灰色的光暈。鏡子裡是她自己蒼白的身影,像一個迷失的幽靈。

然而,就在她即將移開視線的剎那——

鏡中的影像,動了。

不是同步她的動作。是她停下腳步後,鏡中的那個“她”,自己,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將臉轉向了……客廳沙發的位置。

林晚的血液瞬間凍結!她猛地扭頭,看向沙發所在的陰影角落。

周哲坐在那裡。

他不知何時離開了臥室,此刻正端坐在沙發裡,身體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像一個正在參加某種嚴肅儀式的信徒。他的臉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林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穿透黑暗,牢牢地鎖定在……那面鏡子上。

不,更準確地說,是鎖定在鏡中那個轉向他的“林晚”影像上。

一種無聲的、令人頭皮炸裂的“交流”,正在鏡面內外,真實與虛幻之間,悄然進行。

鏡中的“林晚”,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側頭的姿勢,對著陰影中的周哲。然後,林晚驚恐地看到,鏡中那個“她”,緩緩地抬起了右手,動作滯澀,如同提線木偶。

那隻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食指伸出,帶著一種莊嚴而詭異的儀式感,筆直地指向了——站在鏡子與沙發之間、真實世界裡的林晚!

與此同時,坐在陰影裡的周哲,喉嚨裡發出了一種極其輕微的、彷彿氣流穿過狹窄縫隙的“嗬……嗬……”聲。那不是呼吸,更像是一種……回應,一種贊同。

月光下,鏡中那個指向她的影像,嘴角開始向上拉扯,形成一個與現實中林晚驚駭表情完全相反的、冰冷而僵硬的微笑。那微笑在模糊的光暈中擴大,帶著一種非人的、令人作嘔的慈祥與……期待。

而周哲,在陰影裡,似乎也極其輕微地、同步地點了一下頭。

獻祭。

這個詞如同喪鐘,在她腦海裡轟然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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