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蘇明遠總結道,語氣帶著科學工作者特有的冷靜,“這地陷,不是山神發怒,也不是地龍翻身,而是過度開採,破壞了地質結構的平衡。是你們挖煤這個‘因’,必然導致的‘果’。是規律。”
規律!
又是規律!
從周墨白的星象地脈,到林昭棠的海洋潮汐,再到吳伯渴望探尋的航海“道道兒”,如今,蘇明遠又帶來了疾病和地質的規律!
沈硯秋忽然發現,“天地不仁”背後,並非一片混沌,而是充滿了各種各樣、可以被認知、被理解的規律(道理)!以前的他們,就像盲人摸象,只能感受到區域性的、片面的苦難,卻看不清全貌,只能將其歸結於鬼神或命運。
而陸鴻聲,他或許不懂得這些具體的科學規律,但他本能地利用了另一種“規律”——資本的規律,追求利潤最大化,漠視工人生命和環境代價。在他那裡,人力和自然資源,都不過是實現利潤這一“規律”的工具和燃料。
三、新的火種
蘇明遠的到來和他的“科學”道理,像一陣清新的風,吹進了煤鐵鎮沉悶而絕望的空氣裡。
他不僅治病,也開始嘗試做一些更根本的事情。
他指導礦工們如何挖掘更深的滲井,尋找相對乾淨的地下水源,並強調將水燒開再飲用,以殺死水中的細菌,減少腸道疾病的發生。
他教人們用生石灰混合沙土,撒在窩棚周圍和垃圾堆放處,進行簡單的消毒,改善衛生環境。
他甚至試圖向一些識字的年輕人,比如石頭和鐵柱,講解最基本的衛生知識和細菌概念。雖然他們聽得半懂不懂,但“病從口入”、“燒水喝能少生病”這些簡單的道理,還是逐漸被接受。
沈硯秋是聽得最認真,也是思考最多的一個。
他躺在病床上,反覆回味著蘇明遠的話。細菌,地質平衡,規律……這些詞彙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
他意識到,反抗陸鴻聲,不僅僅是要爭取更高的工錢和更好的撫卹,更是要爭取活下去的基本權利——呼吸乾淨空氣的權利,飲用安全水源的權利,居住在安全環境的權利,以及瞭解世界真實執行規律的權利!
陸鴻聲用機器和資本的力量壓迫他們,而蘇明遠帶來的“科學”,則是一種可以與之對抗的、新的力量和武器!這是一種建立在認知和理性基礎上的力量。
一天,沈硯秋將蘇明遠請到床邊,鄭重地拿出那本染血的賬本和那枚銅鈴,放在一起。
“蘇先生,”他看著蘇明遠,眼神清澈而堅定,“我爹用命記下了這本血賬,告訴我們‘要爭一線生機’。這鈴鐺,是前輩們跨越山海留下來的念想。現在,你帶來了‘科學’的道理。”
他指著賬本上的死亡記錄:“以前,我們只知道他們死了,恨陸鴻聲心黑。現在才知道,很多人本可以不用這樣死!是因為不懂細菌,傷口感染死的;是因為吸多了煤塵,活活咳死的;是因為住的地方不乾淨,得了瘟疫死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力量:“爭生機,不能只靠拼命,還得靠明白!明白病是怎麼來的,明白地是怎麼陷的,明白我們為什麼總是被當成芻狗!”
蘇明遠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受傷虛弱、眼中卻燃燒著求知火焰的年輕礦工,心中深受觸動。他看到了另一種韌性,一種在苦難中依然渴望追尋真相、改變命運的強大生命力。
“你說得對。”蘇明遠點了點頭,“科學的目的,就是認識規律,利用規律,改善生活,避免不必要的苦難。它和你們爭取公平正義的鬥爭,並不矛盾,甚至可以相輔相成。”
沈硯秋緊緊攥住了那枚銅鈴。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他明白,蘇明遠帶來的“科學”,是另一顆珍貴的火種。
這顆火種,或許不能立刻炸燬陸家的高牆,但它能照亮前路,能減少無謂的犧牲,能讓他們更清楚地知道,敵人究竟是誰,又該如何去戰鬥。
這不再是懵懂的憤怒,而是開始走向理性的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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