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第26章 地道(2)

作者:爬格子的蜘蛛·8個月前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顧清歡的心猛地一跳!這句話!太奶奶口中那本《芻狗紀》裡貫穿始終的話!

孩子們眨著懵懂的眼睛,顯然不太理解。

老秀才摸了摸一個孩子的頭,緩緩解釋道:“這話是說啊,老天爺沒什麼仁愛不仁愛的,它看待萬事萬物,就像咱們祭祀時用草扎的狗一樣,用完了就扔掉,不會特別心疼誰。那些高高在上的‘聖人’、統治者要是沒了仁心,把老百姓也只當成利用的工具,那百姓的日子,也就跟這草狗一樣了。”

他頓了頓,看著昏黃燈光下孩子們稚嫩卻已沾染風霜的臉龐,聲音低沉下去:“咱們現在……不就是活生生的‘芻狗’嗎?鬼子把咱們不當人,天上的飛機,地上的槍炮,哪一樣在乎過咱們的死活?”

地道里一片寂靜,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

“但是!”老秀才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屈的韌勁,“咱們自己不能把自己當成任人宰割的芻狗!老天爺不仁,咱們就得自己爭氣!聖人(指代侵略者和腐朽勢力)不仁,咱們就得起來反抗!這地道,就是咱們爭來的‘一口氣’!”

他指著地道的土壁:“咱們挖這土,不是認命,是在跟這‘不仁’的世道,搶一條活路!”

顧清歡在一旁聽著,心中波瀾起伏。老秀才的話,像一把鑰匙,進一步打開了她對《芻狗紀》和自身處境的理解。

原來,“芻狗”並非只是被動承受苦難的可憐蟲。認清“芻狗”的身份,恰恰是覺醒和反抗的起點!因為認清了自身的渺小與命運的無常,所以才更要拼命抓住那“一線生機”,哪怕這生機,是向地下挖掘,是在黑暗中堅守。

四、鐵盒與鈴聲

在地道里,顧清歡也儘可能地幫忙。她幫忙照顧更小的孩子,分發有限的食物和水,學著用溼布製作簡單的防毒口罩。她沉默寡言,但手腳勤快,很快贏得了地道里人們的好感。

一天,她在幫助清理一段備用岔道的堆積物時,手裡的鐵鍬似乎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她蹲下身,用手扒開潮溼的泥土,發現了一個鏽跡斑斑的、巴掌大小的鐵盒。

這鐵盒……似曾相識的樣式。

她的心莫名地加速跳動。她想起太奶奶故事裡,沈硯秋在自家廢墟下,也找到了一個類似的鐵盒,裡面裝著染血的賬本……

她小心翼翼地拂去鐵盒上的泥土,發現盒蓋因為鏽蝕已經有些變形。她用力掰了掰,盒蓋“咔噠”一聲彈開了。

裡面沒有賬本,也沒有紙張。只有幾樣小東西:一小截用得只剩指甲蓋大小的紅色畫粉(可能是用來畫標記的),幾根生鏽的縫衣針,還有……一枚用破舊紅繩繫著的、小巧的、已經有些發黑的銅鈴。

銅鈴!

顧清歡的呼吸幾乎停止!她顫抖著手,拿起那枚銅鈴。鈴身的花紋雖然被泥土覆蓋,但那種熟悉的質感,那隱約的輪廓……與太奶奶故事裡,林昭棠保護的那枚,沈硯秋系在女兒星火手腕上的那枚,何其相似!

是它嗎?還是另一枚相似的?

她下意識地,輕輕搖晃了一下。

“叮噹……”

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鈴聲,在地道狹窄的空間裡響起,穿透了泥土的沉悶和死亡的陰影。

鈴聲響起的那一刻,不遠處一個正在母親懷裡吃奶的嬰兒,突然停下了吮吸的動作,扭過頭,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望向鈴聲的方向,小手無意識地抓撓著。

而顧清歡自己,在聽到這鈴聲的瞬間,彷彿有一股微弱的電流穿過身體,連日來的疲憊、恐懼和悲傷似乎都被這清脆的聲音盪開了一絲縫隙。一種奇異的、跨越時空的連線感,將她與《芻狗紀》裡的那些先輩,緊緊地聯絡在了一起。

這枚深埋在地道之下的銅鈴,彷彿是一個信物,無聲地訴說著: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災難如何酷烈,那不屈的精神,那探尋生機的火種,從未真正熄滅。它從一個時代傳遞到另一個時代,從一個人手中傳到另一個人手中,即便深埋地下,也等待著被重新發現,再次搖響。

顧清歡緊緊攥住了這枚沾著泥土的銅鈴,將它貼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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