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歡的話,沒有否定他們的信仰,卻將信仰的焦點,從外在的神佛或領袖,拉回到了人自身,拉回到了生命本身不屈的韌性與傳承的責任之上。
三、鈴·影·根
夜裡,寒風呼嘯著灌進山洞,人們擠靠得更緊。向陽似乎受了涼,發起低燒,哭鬧不止。大康急得滿頭是汗,卻毫無辦法。山洞裡僅有的那點草藥早已用完。
顧清歡也被凍得睡不著。她摸索著,再次掏出懷裡的銅鈴,輕輕握在手中。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
就在這時,睡夢中不安扭動的向陽,小手無意識地揮舞著,碰到了顧清歡握著銅鈴的手。
奇蹟般地,當孩子那滾燙的小手觸碰到冰涼的銅鈴時,他的哭鬧聲停頓了一下,彷彿被那奇異的觸感吸引了注意力。
顧清歡心中一動,她嘗試著,用銅鈴那光滑冰涼的表面,輕輕貼了貼向陽滾燙的額頭。
向陽不舒服地哼唧了一聲,但哭聲卻漸漸小了下去,最終變成了細弱的抽噎,呼吸似乎也平穩了一些。
大康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顧清歡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這銅鈴,似乎真的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或許是因為它冰涼的觸感緩解了孩子的不適?或許是因為它清脆的聲音曾穿越時空,陪伴過無數在苦難中掙扎的嬰孩(阿海、星火)?又或許,它本身就是“生機”與“守護”的象徵,其存在本身,便能帶來一絲冥冥中的慰藉?
她不知道原因。
但她看到,大康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看著懷中終於安穩睡去的兒子,這個沉默的漢子,對著顧清歡,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那是一種無言的感激,也是一種認同。
在生存的底線面前,一切形而上的爭論都顯得蒼白。能讓啼哭的嬰兒安睡,能讓絕望的父親看到一絲微光,這便是最實在的“道理”,最質樸的“信仰”。
顧清歡靠著巖壁,藉著雪光,看著手中這本承載了太多記憶的《芻狗紀》殘卷,又看了看身邊相依取暖、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人們。
她忽然明白了太奶奶那句話更深的意思。
“芻狗”,並非認命。
而是在認清自身於天地間的渺小位置後,依然選擇敬畏規律(天地不仁),依靠自身(信自己),負起責任(傳承根脈),在這冰冷宇宙的一隅,熱烈而尊嚴地活過、掙扎過、愛過、傳承過。
這,或許就是屬於“芻狗”的,最深沉,也最堅韌的信仰。
它不寄託於來世,不依賴於救世主。
它只紮根於當下,紮根於腳下這片浸透血淚的土地,紮根於彼此相連的生命,紮根於那不絕如縷的文明記憶與傳承意志。
她將銅鈴貼在胸口,將殘卷抱在懷中。
外面的世界依舊炮火連天,山洞裡依舊飢寒交迫。
但她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堅定和平靜。
因為她知道,她所懷抱的,便是她的信仰,她的根。
這信仰,足以支撐她,走過任何漫漫長夜。
這根,足以連線她,與所有在星霜年代掙扎求存的“芻狗”們,共同吟唱那首——生命的壯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