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浩已經讀過了初稿,評價是紮實而剋制。這種剋制是刻意保持的——把學術討論嚴格限定在基礎物理範疇內,不觸碰任何敏感方向。等論文正式發表之後,至少可以在學術層面為這種新現象的正當性打下根基,以後再討論更深入的應用方向就有了參照系。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陳可兒的深空監測簡報。簡報內容很簡單:木星軌道外圈的訊號源持續靜默,已經超過三個月無任何發射記錄。信使著陸後訊號同步消失的規律進一步確認了二者之間的關聯性。JH區域無異常電磁活動,兩枚信使均保持絕對靜態。在簡報末尾有一行小小的備註——月球基地的地震儀網路在三月十七號記錄到了一次極微弱的月震,震中大約在靜海以東的某個區域,震級很低,初步判斷為淺層熱震,與信使無關。
吳浩合上檔案,在腦子裡把所有資訊串了一遍。目前所有並行的線都在各自的時間表上穩步推進,彼此之間咬合緊密。他不是一個會輕易放鬆的人,但此刻確實有一種久違的踏實感湧上來——像一塊被反覆校準過的拼圖,每一片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情況就是這樣。”他把檔案放在茶几上,看著在座的幾個人,“從現在到載人任務發射,大概還有一個月左右。這一個月裡,儲能系統繼續跑穩定性測試,材料迴圈測試往一萬次衝刺,等離子體規則化排列的論文儘快投出去。魏海洋你這邊集中精力做模擬訓練,把機械臂的操作手感練到不需要思考的程度。”
幾個人各自點頭。張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久了的腰,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偏斜,園區裡的銀杏樹在微風裡輕輕晃動著嫩綠的枝椏。他轉過身,語氣比剛才放鬆了一些,“今晚小食堂吃什麼?”
吳浩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週一,應該是紅燒肉。”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低低的笑。楊帆合上筆記型電腦放進揹包裡,站起來準備回機房繼續跑他的模擬模型。魏海洋也站起身,把雙肩包甩到肩上,打算先去酒店放下行李洗把臉。張俊已經掏出手機給小食堂打電話,問今晚能不能多留幾個位子。
吳浩沒有站起來。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幾個人魚貫走出辦公室,聽著走廊裡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偶爾夾雜的幾句閒聊。陽光從朝南的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毯上鋪出一片暖融融的光。窗外的安西城在春日午後的光線裡安靜地鋪展著,遠處的街巷裡隱約傳來汽車喇叭和腳踏車鈴鐺交錯的聲響。
他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攤開的檔案。最上面一頁是陳可兒今早發來的深空監測簡報,末尾那行關於微弱月震的備註被他用鉛筆圈了一個淺淺的圈。他又看了一遍那個圈,然後拿起鉛筆,在圈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問號畫得很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四月的安西,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園區裡的銀杏葉從嫩綠轉成了翠綠,樓下的月季開了第一茬花,玫紅色的花瓣在乾燥的春風裡輕輕搖曳。戈壁基地那邊,楊帆帶著團隊開始了新一輪脈衝式放電測試。
這是萬秒實驗之後裝置的第一次正式重啟,目標是模擬實際併網工況下每天多次脈衝放電的執行節奏。第一次脈衝在四月的第三個清晨順利點火,等離子體溫度穩穩地升到了一億兩千萬度,約束偏差曲線平直如尺。張俊在安西辦公室裡收到楊帆發來的簡報截圖,轉發給吳浩的時候附了一句話:今年的第一把火。
方研究員那邊的材料迴圈測試也進入了衝刺階段——一萬次迴圈的最後五百次正在夜以繼日地跑著。測試機房的溫度被嚴格控制在恆定區間內,每一輪熱迴圈的升降溫曲線都被高精度感測器忠實記錄。方研究員每天早中晚各發一次資料簡報,最後五百次的資料波動極小,裂紋密度曲線幾乎平成了一根直線。他在四月中的一個深夜給吳浩發了一條簡短的訊息:一萬次跑完了,裂紋密度總計增長不到百分之六,比最初設計指標的五分之一還低。可以上商用。吳浩第二天早上看到這條訊息時正在刷牙,他把牙刷擱在漱口杯邊上,含著滿嘴泡沫打了三個字回過去:辛苦了。
魏海洋在安西待了整整四周。他每天早晨七點準時出現在宇航員模擬訓練中心,在虛擬現實模擬器裡一遍又一遍地演練核心開啟的全流程——從機械臂的初始定位到撬片插入接合縫的精確角度,從力矩感測器反饋異常的應急中斷到取樣完成後密封容器的逐層封閉。模擬器裡的月面環境被還原得極其逼真,連月塵的摩擦係數和日照角度造成的視覺偏差都根據JH區域的實測資料做了校準。魏海洋練到最後幾天的時候,已經可以在不借助任何提示的情況下閉著眼睛完成全套操作流程,每一次撬片推進的深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二毫米。
載人任務的發射日期最終定在了四月二十七號。
這個日子是航天局綜合考慮了月球基地輪換週期、JH區域月晝時間視窗以及地月軌道位置之後確定的。四月下旬靜海正值月晝中段,日照角度適中,月面溫度雖然高但尚未達到峰值,室外作業的熱負荷在航天服溫控系統的承受範圍之內。如果錯過這個視窗,下一次合適的月晝條件要等到五月底,屆時JH區域將進入月晝末期,日照角度偏低,地形陰影變長,會影響精細操作的光照條件。
發射前三天,吳浩在浩宇科技的遠端指揮中心裡做了一次全員任務推演。參會的不只是航天板塊的核心團隊,還有楊帆、秦教授、方研究員,以及軍方和航天局的幾位技術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