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五十三章 將親手開啟一個來自異星的古老容器
推演從發射升空到月面著陸、從清塵掃描到核心開啟、從樣本採集到密封轉運，把每一個環節的時間節點、通訊視窗、應急備份方案都過了一遍，全程將近五個小時。吳浩坐在觀察席上從頭聽到尾，沒怎麼說話，只是在推演結束時站起來說了一句：“準備得很充分。我在安西等你們的好訊息。”
四月二十七號那天安西的天氣出奇地好。天空藍得近乎透明，萬里無雲，能見度極高。吳浩站在指揮中心的玻璃幕牆前面，看著東邊天際線處隱約可見的戈壁輪廓，想起一年前差不多也是這樣一個晴朗的春日，萬秒點火實驗的預測試剛剛完成，楊帆把實驗資料攤在會議桌上，鄒小東在旁邊算著產線排期，童娟拿著一份併網對接的初步方案，所有人都圍坐在一起討論下一次脈衝的引數設定。
那時候他們還只是把目光聚焦在戈壁深處那座實驗腔體裡的微型太陽上。一年之後的今天，那顆微型太陽已經燒了一萬一千秒，併網試點已經穩定運行了好幾個月，而他們的視線已經延伸到了月球靜海那片灰色的平原上，即將親手開啟一個來自異星的古老容器。
發射前兩小時，魏海洋穿著航天服坐在航天中心的準備間裡。他的頭盔放在膝蓋上，面罩上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穩定地平放在膝蓋上，沒有顫抖，沒有多餘的小動作。他想起上次任務中觸碰黑色卵石外殼時指腹傳來的那種微涼而粗糙的觸感，想起那零點三秒的磁場漲落，想起楊帆在翻譯手冊裡寫下的那行字——“它的起點是一顆與月球高度相似的岩石星球”。
他不知道自己即將撬開的那個核心裡面到底藏著什麼，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點火倒計時很順利，火箭拖著白亮的尾焰穿過安西春日的晴空，在澄澈的天幕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消失在東南方向。吳浩站在指揮中心的大屏前面，目送著那道弧線漸漸淡去，然後轉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指揮中心裡各項飛行引數的通報聲此起彼伏，節奏平穩而有序。
他安靜地聽著那些數字和術語，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張俊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該做的準備都已經做到極致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飛行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天。
這四天裡吳浩照常處理公司日常事務——審批了浩宇能源固態電池產線擴能的方案，和童娟討論了併網擴容之後電力市場定價策略的調整方向，還抽空去了一趟鄒小東的精密加工車間看了新一代超導磁體模組化快換結構的試製樣品。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在平靜的表面之下，一根無形的弦正隨著魏海洋逐漸接近月球而越繃越緊。
四月三十號上午，登月艙穩穩降落在靜海基地的預定著陸點。月球基地的通訊中繼在幾分鐘後建立完畢，指揮中心的大屏上切入了魏海洋頭盔攝像頭的即時畫面。畫面比上次任務清晰了很多——新換的高解析度光學鏡頭把月面的灰白色調和遠處環形山的輪廓拍得纖毫畢現，細節豐富得近乎不真實。
“已出艙。”魏海洋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清晰而平穩，和上次任務時的語調幾乎一模一樣，“正在往地面車方向移動。月面溫度約一百一十攝氏度，艙外航天服溫控系統執行正常。”
“收到。”趙總在主控位上回了一句，“按計劃執行，先前往目標區域B。物體B清塵和掃描完成之後，再決定核心開啟的具體物件。”
吳浩在後方觀察區看著畫面裡魏海洋的背影在月塵上緩慢移動。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次落足都在月塵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足印。地面車停在離登月艙大約一百米的位置，灰色的車身在灰白的月面上幾乎隱身，只有太陽能電池板的邊緣在陽光下反射出幾道刺眼的白光。
魏海洋上車之後發動了引擎，地面車碾過月塵緩緩駛出基地範圍，沿著上次勘察時已經熟悉的那條路線向東南方向開去。車程大約二十分鐘。畫面裡的靜海平原一如既往地廣闊而單調——灰色的月塵、灰色的碎石、灰色的地平線在遠處彎成極緩的弧線。魏海洋在途中簡要地報了幾次方向和速度，然後忽然開口道：“我看見目標了。”
畫面裡，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小塊深色的輪廓。隨著地面車逐漸靠近，那枚被月塵覆蓋的黑色卵石慢慢從灰白背景中浮現出來，輪廓越來越清晰。它蹲伏在月塵上，側面幾處裸露的深色基底在斜陽下泛著微弱的啞光。
無人機上次掃描時留下的幾道輕微月塵擾動痕跡還隱約可見，像幾條淺灰色的細線環繞在物體周圍。
魏海洋把地面車停在三十米外，下車步行。他揹著升級版行動式掃描裝置，手裡多了一隻新加裝的工具箱——裡面裝著微型機械臂模組、幾枚不同規格的撬片、以及一套多層密封樣本容器。他的腳步比上次更慢一些，每一步都在月塵上踩實了才抬腳，留下比上次更深的足印。
“距離十五米。物體B外殼狀態與上次掃描結果一致，無可見變化。”他在物體前方停下，放下工具箱，開始架設行動式掃描器。
“先清塵。”趙總的聲音從指揮中心傳來。
魏海洋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特製的月塵清除器——類似一把小型的軟毛刷和微型吸塵器的組合體，刷頭由極細的碳纖維絲製成，可以輕柔地掃除月塵而不刮傷物體表面。
他蹲在物體B的側面，從那條露出深色基底的區域開始，一小塊一小塊地清理月塵外殼。
清塵的過程緩慢而細緻。魏海洋的手很穩，每一次刷頭的移動幅度都很小，被掃落的月塵隨即被吸塵口吸入密封袋中，防止微塵飄散汙染周圍環境。隨著月塵殼一層一層地被剝離，深色基底露出的面積越來越大，上面那些平行的紋理線條也逐漸完整地呈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