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五十四章 被時間打磨過的紀念碑
“紋理結構和物體A完全一致。”魏海洋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絲難以完全壓制的驚訝，“間距、深度、走向——一模一樣。甚至有一組紋理的排列方向和物體A外殼上對應位置的紋理走向能夠逐條對應。”
指揮中心裡，楊帆湊到了螢幕前面。他把物體A和物體B的紋理影像並列顯示在副屏上，逐條比對。
兩條卵石側面紋理的排列順序、間距比例、線條弧度確實如魏海洋所說，能夠逐條對應。這已經不是“同一標準”的問題了——這更像是“同一批次、同一模具”的產物。
清塵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最後一塊月塵殼被小心剝離之後，物體B的真實輪廓完整地呈現在畫面中。
它和物體A幾乎一模一樣——卵形外殼，深色表面，從頭到尾覆蓋著細密的平行紋理。唯一的區別在於側面靠近頂部的位置，有一塊麵積不大的微隕石撞擊痕跡，撞擊坑很淺，直徑不到兩釐米，坑底的深色材料暴露在外，周圍有幾道極細的輻射狀裂紋。這是漫長歲月中某次偶然撞擊留下的唯一疤痕，但即便是這道疤痕也沒有擊穿外殼。
魏海洋在物體B的頂部找到了那道接合縫。
和物體A一樣，它隱藏在紋理線條之間，肉眼幾乎無法分辨，只有在掃描器的高精度聲波剖面圖上才能清晰地看到那條不到一毫米寬的密度變化帶。
位置、方向、尺寸——與物體A核心的接合縫完全吻合。
“接合縫確認無誤。”魏匯洋直起身子，退後一步，讓頭盔攝像頭的廣角鏡頭把整枚卵石納入畫面。“我現在做被動磁力掃描，確認核心殘留磁場狀態。”
他把行動式磁力儀貼在物體B外殼表面，沿著長軸方向緩慢滑動。磁力讀數在螢幕上跳動了幾下之後穩定下來，顯示的剩餘磁場強度極弱——比物體A核心的殘餘磁場還要低一個量級，幾乎接近儀器的底噪水平。
“核心殘餘磁場極弱，遠低於物體A。”魏海洋報告道，“初步判斷物體B內部電源已基本耗盡，或核心處於深度休眠狀態。”
指揮中心裡，楊帆在鍵盤上快速敲了幾行分析記錄，抬頭看向吳浩所在的後方觀察區。隔著玻璃和一段距離，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吳浩明白那個眼神的含義——物體B太老了，老到連殘餘磁場都快衰減殆盡了，它在這裡蹲伏的時間可能比之前所有的估算都要長。但它的外殼依然完整，核心依然密封，那條接合縫依然在等待被撬開。
魏海洋在物體B旁邊蹲了很長時間。他把掃描器的各項探頭逐一貼在外殼表面，做了一輪完整的多物理場掃描——聲波、磁力、紅外、介電常數。每一項資料都被即時回傳到安西，由楊帆和秦教授的團隊同步做交叉比對。
比對的結果在當天下午全部彙總到吳浩面前。所有物理引數都在說同一件事：物體B和物體A的材料、結構、工藝完全一致，唯一的差異是物體B的殘餘磁場幾乎消失，外殼有一處微隕石撞擊疤痕。除此之外，它們就是同一套模具裡出來的兩件產品。
“核心開啟物件維持原方案。”吳浩在彙總會議上給出了最終決策，“先開物體A——它的殘餘磁場表明內部可能仍有最低限度的執行能力，外殼完好無損，接合縫狀態最佳。物體B暫時保持原樣，等物體A開啟之後獲取的經驗資料再決定下一步。”
指令透過中繼鏈路傳到了月球。魏海洋收到確認之後沒有立刻行動，而是把物體B周圍散落的月塵清理乾淨，將所有掃描裝置收拾妥當，然後站直了身體。在月球灰白色的地平線背景下，這枚被剝去塵殼的黑色卵石終於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光滑、沉默、古老，帶著一道微隕石留下的淺疤，像一塊被時間打磨過的紀念碑。
“物體B清塵和掃描任務完成。”魏海洋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所有資料已回傳。明日按計劃前往物體A執行核心開啟操作。完畢。”他轉身走向地面車，步伐和來時一樣沉穩。月塵上的足印在身後延伸成一行深灰色的印記。
吳浩在指揮中心裡看著畫面中那枚漸漸遠去的黑色卵石輪廓，想起去年十二月那個下雪的傍晚，魏海洋第一次用手指觸碰物體A外殼時在報告裡寫下的那句話——它摸起來不像機器，更像一件被握過很久的東西。明天，同一個人將用同一雙手撬開另一件同樣被握過很久的東西，看看裡面到底封存著什麼。他把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瓷杯和玻璃桌面碰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五月一號的清晨，安西下了一場短暫的陣雨。雨絲細密，打在指揮中心的玻璃幕牆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不到一個小時就停了。
雲層散開之後陽光重新灑下來，把被雨水洗過的園區照得透亮。吳浩七點不到就到了指揮中心，比預定時間早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在走廊的自動販賣機裡買了一杯熱咖啡，站在窗邊慢慢喝著，看著園區裡溼漉漉的路面在晨光裡漸漸變幹。
張俊七點半到的，手裡拎著兩袋從小食堂打包的小籠包，放在觀察區的桌上。“趁熱吃，今天不知道要坐多久。”吳浩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鮮肉的，汁水很足，燙得他嘶了一聲。
趙總和飛行控制團隊七點四十五分就位，楊帆和秦教授也提前接入了遠端頻道。秦教授今天特意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前的桌上攤著厚厚一疊列印好的資料對照表。他的老花鏡擱在表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鏡腿。
魏海洋在月球基地裡起了個大早。頭盔攝像頭的畫面在八點整準時切入大屏，畫面裡他已經穿好了艙外航天服，正在做最後一遍生命保障系統自檢。航天服的所有指標都亮著綠燈，氧氣餘量充足，溫控系統執行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