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沒有擦拭,轉過身,目光落在林觀潮臉上。
河水的喧譁襯得他的聲音有些模糊,但字句清晰:“你不想說點什麼?”
林觀潮略微一怔,迅速思考。在這種宗教儀式場合,標準的回應無非是祝福或讚美之詞。
“說什麼?”她反問,語氣平靜。
“別人通常會說什麼‘隨喜讚歎’,或者‘功德無量’之類的話。”坤藏說道,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似乎真的在期待一個回答,又像是在進行某種測試。
“我不太會說這種話。”林觀潮坦誠道。她不信這些,也不想虛偽附和。
“那你會說什麼?”坤藏追問,似乎對她的反應饒有興致。
林觀潮沉默了片刻。
晨風穿過林間,帶來河水的溼氣和植物清新的氣息。她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完成放生、眼神深不見底的男人,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
“我覺得,放生的意義,或許不在於放走了多少條魚,而在於放走的那一刻,你有沒有真的……放下些什麼。”
坤藏倏然回頭,目光如實質般投在她臉上。
恰有一束格外明亮的晨光,穿透濃密的樹冠,斜斜地打下來,恰好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在他高聳的顴骨和深邃的眉骨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眼瞳是極深的棕褐色,此刻在逆光中,瞳孔深處竟似有琥珀色的微光在隱隱流動,像深潭底部偶然被陽光照見的、沉寂的火焰。
他看著她,那目光極其專注,裡面翻湧著林觀潮無法完全解讀的複雜情緒——有訝異,有審視,有玩味,或許還有一絲被意外觸動的深沉。
“放下什麼?”他問,聲音低沉了些。
“什麼都可以。”林觀潮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仇恨,執念,貪慾,恐懼……或者,僅僅只是一件讓你耿耿於懷、不那麼愉快的小事。”
河灣邊一時只剩下奔湧的水聲。加陵和貌均早已退到稍遠處,目光低垂,彷彿對這邊的對話充耳不聞。但那無形的壓力,卻沉甸甸地瀰漫在空氣中。
坤藏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觀潮幾乎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心跳,久到那束落在他臉上的陽光都似乎移動了毫釐。
然後,他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更像是一種情緒波瀾在深沉水面掠過後留下的細微漣漪。
“你總是說一些……讓我沒想到的話。”他最終說道,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
“是嗎?”林觀潮語氣依舊平淡。
“嗯。”
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過身,沿著溼潤的河岸緩緩走了幾步,在那塊被水流沖刷得異常光滑平坦的巨石上坐了下來。
渾濁的河水就在他腳下不遠處奔騰翻滾,濺起的水霧不時打溼他隆基的下襬,他卻渾然未覺。
他從懷中掏出那串鳳眼菩提,重新開始緩慢地捻動,目光投向河流遠方,彷彿在沉思,又彷彿只是在感受這放生之後的、短暫的寧靜。
林觀潮沒有跟過去。
她站在原地,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同樣將目光投向奔流不息的河水,心中那幅關於這個男人、關於這片土地的地圖,又悄然添上了複雜難明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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