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林觀潮的處境發生了變化。
加陵每天會送來更多的賬本和檔案。
那些賬本新舊不一,有些是硬皮封面的厚冊子,有些只是用橡皮筋紮起來的散頁,紙張的顏色從米白到深黃不等。
林觀潮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看、一條一條地記。
她把每一本賬本拆解成最基本的元素——收入、支出、結餘——然後用她自己熟悉的方式重新組裝起來,像拼圖一樣,把那些散亂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坤藏給她的賬本,大多是他手中那些“沉痾痼疾”,固然棘手,卻不致命。
林觀潮心裡清楚這一點,但她沒有說破。
她只是在做,一本一本地做,把那些別人理不清的東西理清,把那些別人不敢碰的東西拆開、重組、還原成最乾淨的數字。
她不在乎這些賬本是不是坤藏最核心的商業機密。
她在乎的是,她正在做的事情,證明了她的價值。
每一本被她整理完的賬本,都是一塊磚,在她和“無用之人”之間砌起一堵牆。牆越高,她越安全。
而在做這些事的過程中,她也在做另一件事——觀察坤藏。
她在整理他的賬本,從他的賬本里讀出他的產業版圖、他的商業邏輯、他的決策習慣、他對手下人的管理方式。
她從他給她的那些“沉痾痼疾”中,看到了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哪些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些事他絕不姑息,哪些人他信任,哪些人他一直在防著。
坤藏不簡單。這個認知從她第一次走進他的書房、看到那滿牆的經書和那串捻了幾十年的鳳眼菩提時就有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認知在被一層一層地加厚、加深。
他的產業比他表面上展現出來的要大得多,觸角伸向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毒品、軍火、賭場、物流、礦產、甚至一些她暫時還看不清楚的、隱藏在重重迷霧中的東西。
這些產業之間盤根錯節,像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垂下來扎進土裡,變成新的樹幹,新的樹幹又垂下新的氣根,最終分不清哪一棵是原來的樹。
但他把這一切藏在佛珠和經書的後面。
一個捻著佛珠、抄著經文、在佛堂裡一跪就是幾個小時的虔誠佛教徒,誰會把他和那些血淋淋的生意聯絡在一起?
也許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不是用暴力來掩蓋暴力,而是用慈悲來掩蓋暴力。
坤藏也在觀察她。她知道。
她在他的書房裡整理賬本的時候,他有時候會在旁邊捻佛珠、誦經、或者只是坐在那裡喝茶。
他從不盯著她看,那不是他的風格。
他的目光是散的、飄的、像霧氣一樣瀰漫在整個房間裡。那種感覺很奇怪,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薄的膜包裹著,不緊,但你隨時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他們像兩面相對的鏡子,互相映照著對方,每一面鏡子裡都有一面更小的鏡子,更小的鏡子裡又有一面更更小的鏡子,一層一層地,無窮無盡。
他看她,她看他,他在看她看他的樣子,她在看他看她的樣子。
沒有人知道這面鏡子牆的盡頭在哪裡,也許根本就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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