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北的雨季,到了這個時節,已經進入了它最典型的狀態,午後經常下起小雨。
這天午後,林觀潮在坤藏的書房裡整理賬本。
坤藏的書房是整個寨子裡最安靜的地方之一。
牆壁上掛著幾幅緬甸佛教的掛毯,深紅色的底,金線繡出的佛像和經文,靠牆的書架塞得滿滿的。
林觀潮的桌案在書房的東側。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不是在煩惱,而是在專注。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煙青色的特敏。料子很好,輕薄透氣,在雨季的悶熱中穿著也不覺得黏膩。顏色是那種很淡的、像被雨水洗褪了色的煙青色,和她白皙的皮膚形成了一種柔和的對比。
坤藏躺在靠窗的榻上,睡著了。
至少看起來是睡著了。
榻是竹製的,不大,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側臥。
坤藏側臥在榻上,一隻手枕在頭下,另一隻手搭在腰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睡著的前一刻還在捻著佛珠。
他的呼吸很輕很均勻,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麻衫,在雨季灰白色的天光中顯得格外溫潤,衣料很薄,薄到能隱約看到他肩膀和手臂的肌肉輪廓。
他的臉在側臥的姿勢下顯得更加立體——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的線條,還有那些被歲月刻在眼角和額頭的、細細的紋路。
林觀潮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他的呼吸太均勻了,均勻到像是真的。但她也知道,在這片土地上,一個像坤藏這樣的人,是不會在一個不完全信任的人面前真正睡著的。
他的“睡著”,要麼是假的,要麼是半假半真的——身體在休息,但耳朵和直覺還醒著。
她沒有去探究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她低下頭,繼續翻賬本。
書房裡很安靜。
雨聲從窗外傳進來,沙沙沙沙的,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永遠不會停的白噪音。檀香在銅香爐裡靜靜地燃燒,一縷細細的、青白色的煙從爐蓋的縫隙中嫋嫋升起,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林觀潮翻過一頁賬本,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數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輕輕的、像螞蟻爬行一樣的聲響。
她放下筆,又翻過一頁,又寫下一行。
這些聲音——翻書聲、寫字聲、雨聲、檀香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混在一起,在安靜的房間裡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和諧。像一首沒有譜子的曲子,每一個聲音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剛剛好。
坤藏躺在榻上,閉著眼睛,聽著那些聲音。
他當然沒有睡著。他從躺下來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打算睡著。
他從來沒有和一個人共處一室這麼長時間,這不是他的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