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是在一個清晨上車的。
那天早晨的天氣是明亮的,像是雨季終於要結束了的晴。天空是淺藍色的,有幾朵薄薄的雲,雲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在晨風中慢慢地移動,像一艘艘沒有帆的小船。陽光從那些雲朵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寨子的紅土路上,把路面照得發亮。
空氣裡有雨後泥土的氣息,有草木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暖烘烘的味道,還有遠處佛堂裡飄來的檀香.
那香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已經習慣了這種氣味,根本不會注意到。
加陵來敲門的時候,林觀潮已經醒了。
她一夜沒有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白孔雀在籠子裡偶爾發出的咕咕聲,聽著遠處佛堂裡坤藏誦經的聲音。
她聽著那個聲音,從低沉到高亢,從高亢到低沉,像一條河流過石頭,像風吹過竹林,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對她說話。
她沒有聽清他在唸什麼,但她知道他在那裡——在佛堂裡,在燭光中,在佛像前。
他在唸那些他念了無數遍的經文,也許是在為自己祈福,也許是在為自己贖罪,也許只是在用那些古老的音節填滿那空蕩蕩的時間。
加陵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繃緊,太陽穴處的青筋隱約可見。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突然要送她去龍應淵那裡,只是說了一句“坤藏讓你去幾天”,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秘密。
林觀潮沒有多問。
她已經準備好了——從她向龍應淵提出那個交易的那天起,從她把那份產業分析報告放在他桌上的那天起,從她握住他的手說“成交”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她只是不知道它會來得這麼快。
加陵送她上車的時候,站在車門口,遲遲沒有關上門。
他的手搭在車門上,目光落在車裡,落在林觀潮的臉上,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每一次都在發出聲音之前又合上了。
他不是一個擅長說話的人。他跟了坤藏二十年,習慣了沉默,習慣了用刀和槍來表達自己。
此刻他站在車門邊,手裡握著車門的把手,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找不到一個可以開始的地方。
“林觀潮。”他終於開口了。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前他叫她“你”,叫她“那個女人”,叫她“林總”,但從來沒有叫過“林觀潮”。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像是一個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準備好了這三個字,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
林觀潮抬起頭來看他。
晨光從車窗外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精瘦的、稜角分明的輪廓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很亮,像刀鋒在光線下閃過的光。但他的眼神不是鋒利的,是軟的,軟得不像加陵。
“嗯?”她說。
加陵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只說了一句:“小心龍應淵。”
林觀潮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