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頭微微皺著,不是不耐煩,是專注。那種專注讓她忘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忘記了外面是龍應淵的地盤。
她的世界裡只有那些數字。數字是誠實的,比人誠實得多。數字不會說謊,會說謊的是記數字的人。而她能從那些被塗改過的、被反覆修正過的、被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的數字中,讀出記數字的人想要隱藏的東西。
龍應淵靠在椅子上,翹著腿看她。
他只是看著她,從她翻開第一頁賬本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目光。
她的側臉在臺燈暖黃色的光中顯得格外柔和,顴骨的陰影比平時淺了一些,眉骨的弧度比平時緩了一些,連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都彷彿淺了一些。
“你是故意把賬做亂的?”她問,沒有抬頭。
“聰明。”龍應淵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賬越亂,越沒人看得懂。越沒人看得懂,越安全。”
林觀潮翻過一頁賬本,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但你這樣也看不清自己的生意到底賺了多少錢。”
“我不需要看清。”龍應淵說,“我只需要知道錢夠花就行。”
林觀潮搖了搖頭。她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著,指著某一行的數字。
“這一筆,你記的是‘裝置採購’,但從金額和往來賬戶來看,這應該是一筆軍火交易。你把軍火交易記成裝置採購,稅務那邊是沒問題了,但你自己的成本核算會失真。你不知道這批軍火到底賺了多少錢,也不知道下一批軍火應該定價多少。”
龍應淵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那筆錢是軍火交易,那是他親自經手的。
但他不知道她能從“裝置採購”四個字和一組數字中,看出那是軍火交易。
他的賬本不是普通的賬本,是經過專業人士設計的、專門用來混淆視線的賬本。那些專業人士告訴他,沒有人能看懂。
她看懂了。不是“看懂了”,是“看穿了”。
她看到了那些數字下面的東西,看到了那些被藏在“裝置採購”後面的槍和子彈,看到了那些被藏在“物流運輸”後面的毒品通道,看到了那些被藏在“諮詢服務費”後面的賄賂和回扣。
“這不是做生意的辦法。”林觀潮說,語氣是平的,不是在批評,不是在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是生意人。”龍應淵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他不太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的事,“生意只是一部分。”
林觀潮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整理那些亂成一團的數字。
龍應淵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女人,被鎖在坤藏那裡的時候在整理賬本,被送到他這裡來還是在整理賬本。好像不管在什麼處境下,她都能找到一種方式來讓自己“有用”。
在坤藏那裡,她幫坤藏理清了沉痾痼疾,發現了稀土礦的秘密,聯合了三方勢力,讓中央政府放棄了陳玄和。
在他這裡,她會做什麼?她會幫他理清那些故意做亂的賬目,會幫他看清自己的生意到底賺了多少錢、虧了多少錢、哪些產業該擴張、哪些產業該收縮、哪些合作伙伴該留、哪些該踢。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整理賬本?”他問。不是好奇,是想知道。
“不是喜歡。”林觀潮說,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留下一行整齊的數字,“是習慣。賬本是我最熟悉的東西。不管發生什麼事,看到賬本我就會覺得一切還在掌控之中。”
龍應淵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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