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族的工程師、藏族的工人、東北的施工隊、四川的技術員。大家操著不同的口音,唱著同一首歌,在高原的月光下,在跳躍的篝火旁。
“一樹紅花照碧海,一團火焰出水來——”
幾十個人的聲音匯在一起,在篝火上方盤旋上升,混著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夜風的呼嘯聲、遠處雪山的沉默。
這首歌誕生於海濱,卻在這片離海最遠的土地上被一群滿身塵土的人唱得熱氣騰騰。
祁向離站在陰影裡,聽著這首他從未認真聽過的老歌,看著那些被火光映紅的臉龐,他忽然覺得自己前半生所有的見識和閱歷,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而單薄。
他參加過無數次音樂會、歌劇、交響樂的演出,坐在最昂貴的座位上,穿著最得體的禮服,聽著最頂尖的藝術家演奏。那些音樂很美,很精緻,很完美,但它們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擊中過他內心深處某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滿座的勞動人民,熊熊燃燒的篝火,高原上皎潔的圓月,和一首所有人都會唱的老歌。
這一切都和他過去三十年的生活截然不同。
這一切都因為一個人,而變得無比動人。
他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裂開。
*
兩首歌結束後,林觀潮把扎木聶還給主人,拍了拍手站起來:“來來來,別光坐著,跳鍋莊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幾個藏族工人率先站起來,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漢族的技術員們有些還在猶豫,已經被身邊的藏民兄弟一把拽進了隊伍裡。
音樂響起來。是《阿慶塘》。
歡快的、熱烈的、充滿律動的旋律,鼓點密集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人們開始圍著篝火轉動,腳步踩著節拍,手臂前後擺動,裙襬和衣角在火光中翻飛。
林觀潮被拉進了隊伍中間,她的紅裙在旋轉中綻開,彩色琉璃珠子在髮尾跳躍,她的笑聲清脆而響亮,混在音樂和人群的喧囂裡,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銀鈴。
祁向離的目光追隨著她,一刻也無法移開。
有人來拉林觀潮,她笑著把手遞過去,自然地融入了那個圓圈裡。鍋莊的舞步她再熟悉不過了——左腳、右腳、轉身、踢腿——她的動作舒展而流暢,長裙的下襬在旋轉中飛揚起來,像一朵盛開的紅花。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從來不知道人可以這樣活著。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跳得他幾乎能聽見血液奔湧的聲音。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不體面。他一定在盯著她看,目光灼熱得毫不掩飾,完全不像一個在商場上以冷靜剋制著稱的人。
但他控制不住。
他也不想控制。
他站在篝火的光芒照不到的邊緣,像一個誤入異世界的旅人。
這個世界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可他卻前所未有地被吸引。
他知道這都是因為她。
因為那個穿著紅裙、在火光中旋轉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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