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握著方向盤，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盡量放得輕鬆一些：
“學長，你真的不用把這件事看得那麼重。換作任何人，在那個情況下都會出手的。而且你看，現在我們不是都在為滄瀾工程出力嗎？從這個角度來說，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是啊。”祁向離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語氣也放輕了，“緣分確實很奇妙。我一個做投資的，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和岩土工程打這麼多交道。也沒想過——會認識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
林觀潮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沒有轉頭看他。
她只是“嗯”了一聲，然後伸手指了一下前方路邊的一片區域：“你看那邊。”
祁向離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路邊有一片低窪地帶，邊緣處豎著醒目的警示標識和防護網。
林觀潮說：“那裡以前也是一片泥沼區，和你們掉進去的那個差不多。去年尼都阿哥——就是尼都塔生連長——帶人把這一帶都排查了一遍，危險區域全部做了標識和防護。以後應該不會再有人像你們一樣不小心掉進去了。”
祁向離的目光在那片防護網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
他聽到了她對尼都塔生的稱呼——“尼都阿哥”。
阿哥。在藏語裡，這是稱呼兄長或者親近的年長男性的用語。
她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十幾年那樣順口。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儘量隨意一些：“尼都連長是本地人吧？我之前看過他的履歷，很優秀。這麼年輕就當上連長，不簡單。”
林觀潮果然被這個話題調動了興致，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是啊，他可厲害了。他們家祖上好幾代都是軍人，他爺爺當年還參加過昌都戰役。他之前在玉樹騎兵連待過好幾年，後來才調到滄瀾這邊來的。他對這一帶的地形特別熟悉，哪裡有暗流、哪裡的凍土在什麼季節會融化、哪條路在雨後不能走，他全都知道。我們專案組剛來的時候，全靠他帶路才能這麼快熟悉環境。”
祁向離聽著她語氣裡那種自然的、不加掩飾的讚賞和親近，心裡像是被人倒進了一小杯檸檬汁，酸澀的感覺從胃底慢慢往上蔓延。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狀似無意地又問了一句：“尼都連長是藏族人吧？感覺你們好像很久之前就認識了。”
“是啊。”林觀潮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溫暖，“我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是援藏老兵，我小時候在林芝長大，那時候就認識他了。後來我回北京讀書了，聯絡就少了。沒想到在滄瀾工程又遇見了。”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
祁向離看著她臉上那個笑容，那個因為回憶起另一個人而露出的、溫暖而自然的笑容。
他感覺那股檸檬汁的酸澀感變得更濃了，從胃底一直蔓延到喉嚨口。他垂下眼簾，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感嘆般的意味：“怪不得你對這片土地的感情這麼深。你的根在這裡。”
林觀潮沒有注意到他語氣裡那一絲細微的異樣，她笑著點了點頭：“是啊。所以我才想為這裡做點什麼。滄瀾工程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專案。它是我的家鄉。”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好轉過一個彎道。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從雪山的方向斜斜地照進車窗，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
祁向離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握住了。
不是那種激烈的、狂跳的悸動，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綿長的震顫，像是有一根琴絃在他的胸腔裡被撥動了，發出了低沉而悠長的共鳴。
他想擁有她。這個念頭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強烈、這樣清晰、這樣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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