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觀潮走出“雲棲”包廂,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將她的腳步聲吸取得幾近於無。
明亮的壁燈勾勒出她窈窕而略顯緊繃的背影。
她沒有去詢問餐廳的服務員,也沒有走向電梯間,而是徑首拐進了通往頂層安全通道的消防門。
厚重的防火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樓下隱約的喧囂。
樓梯間裡燈光稍暗,空氣也安靜下來,只有她高跟鞋敲擊水泥臺階的清脆聲響,一聲,一聲,在空曠的樓梯井裡激起輕微的迴音。
她沒有絲毫猶豫,一層,兩層,向上走去。
她要去的地方,是觀瀾大廈的天台。
這是他們一起蓋起來的樓。這裡的天台,是這座城市離天空最近的地方之一,也是他們曾經最喜歡去的地方。
很多年前,當這棟樓還只是圖紙上的線條和工地上的鋼筋水泥時,他們就常常在收工後,爬上尚未完工的頂層,吹著夜風,看著腳下逐漸擴大的城市輪廓,談論著模糊卻令人心潮澎湃的未來。
那裡能俯瞰大半個北京的燈火。她幾乎可以肯定,陳萬馳在那裡。
推開最後一道沉重的鐵門,夏夜帶著煙火氣的溫熱空氣撲面而來,與樓梯間的沉悶截然不同。
巨大的、未經太多裝飾的天台豁然眼前,只有一些通風管道和裝置機組沉默地矗立在角落。
遠處,鳥巢和水立方如同巨大的、發光的藝術品,鑲嵌在城市東南方向。
更遠處,長安街的車流匯成一條條光的河流,無數高樓大廈的視窗透出暖黃或冷白的光,交織成一片浩瀚的、跳動著生命脈搏的星海。
申奧成功七年,為舉辦奧運而煥然一新的北京城,在這個夏夜盡情展示著它的活力與輝煌。
偶爾,仍有零星的焰火在夜空某處綻開,照亮一小片雲朵,傳來悶雷般的餘響。
林觀潮的目光迅速掃過空曠的天台,然後,在靠近邊緣欄杆的那個熟悉位置,她看到了他。
陳萬馳背對著她,面朝那一片璀璨的燈海,一動不動。
他魁梧的身影在夜色和遠處光暈的映襯下,像一尊沉默的、生了鏽的鐵塔。
夜風吹動他敞開的西裝衣襟,也吹亂了他粗硬的短髮。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高跟鞋的聲音被粗糙的水泥地面吸收。
首到離他只有幾步之遙,她才藉著遠處漫射過來的光芒,看清了他側臉的輪廓,以及那輪廓上,一道清晰反光的溼痕。
他在流淚。
這個認知讓林觀潮的心猛地一縮,腳步頓住。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陳萬馳。
不,或許很多很多年前,在某個極度艱難的時刻,她曾瞥見過他通紅的眼眶,但從未像此刻——淚水正不受控制地、無聲地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在下頜處匯聚,然後滴落,砸在他胸前的襯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