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1991年的夏天。
這一年的北方,天氣格外悶熱,空氣彷彿凝固了,黏稠而悶熱,像一塊被汗水浸透的厚布,沉甸甸地包裹著天地間的一切。
綠皮火車像一頭疲憊不堪的巨獸,在無盡延伸的鐵軌上發出單調而沉重的“哐當——哐當——”聲,每一次車輪與鐵軌的撞擊,都彷彿敲打在人心上最焦灼的地方。
窗外的景色在持續的晃動中飛速倒退,從北方平原上一望無際、被曬得有些發蔫的玉米地,漸漸過渡到南方水網密佈、泛著粼粼波光的水田和連綿起伏、被濃綠覆蓋的丘陵。
車廂裡擁擠不堪,像一個巨大的、移動的蒸籠。
硬座車廂裡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汗味、劣質香菸味、隔夜食物發酵的酸餿味、還有孩子身上的奶腥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渾濁氣息。
頭頂的老舊電扇有氣無力地轉著,發出“吱呀”的呻吟,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非但不能解暑,反而攪動著沉悶的空氣。
過道里站滿了人,連座位底下也蜷縮著疲憊的旅客。
林觀潮和陳萬馳並肩坐在硬座車廂靠窗的位置。
林觀潮的臉始終朝著窗外,但她的目光並沒有什麼焦距,只是定定地、空洞地看著外面那些模糊閃過的、連成一片的、令人眩暈的綠色。
她的臉色蒼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嘴唇抿得緊緊的。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
陳萬馳坐在她旁邊,身體坐得筆首,像一堵沉默的牆,試圖為她隔開一些周圍的嘈雜。
陳萬馳坐在她旁邊,身體坐得異常筆首,像一堵沉默而堅實的牆,試圖為她隔開一些來自過道和鄰座的擁擠與嘈雜。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一種笨拙的、不知該如何表達、更不知該如何安慰的、尖銳的疼惜。
他的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半舊的軍綠色旅行袋,裡面塞滿了他們接到電話後匆忙收拾的幾件簡單換洗衣物,還有他趁她失魂落魄時,硬是跑去附近買的一些用油紙包好的餅乾、幾個看起來還算新鮮的蘋果,以及一瓶擰緊了蓋子的涼白開。
就在昨天,一個突如其來的長途電話打到了公司。
是林觀潮老家鄰居打來的,聲音急促而沉重:爺爺突發腦溢血,送進了縣醫院,情況危急,讓林觀潮趕緊回去。
林觀潮接到電話的瞬間,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和力氣,握著聽筒的手指瞬間冰涼,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她手裡拿著的一份正準備簽署的房屋租賃合同,飄飄悠悠地散落了一地,白色的紙張像凋零的蝴蝶,鋪滿了地面。
她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彷彿無法理解電話那頭傳來的、足以摧毀她整個世界的噩耗。
陳萬馳當時正在外面談一個合同,接到她語無倫次、帶著哽咽的電話後,什麼也顧不上了。
他對著電話那頭只快速說了句“我馬上回來”,便立刻起身,對那房主草草丟下一句“有急事,改天再談”,甚至來不及解釋清楚,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談判的小茶館,以最快的速度蹬上腳踏車,拼命往回趕。
一路上,他的心揪得緊緊的,腦海裡閃過無數不好的念頭,但更多的是對她獨自面對這一切的擔憂。
他衝回公司時,看到的是林觀潮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對著滿地的檔案發呆,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他沒有多問一句廢話,只是迅速而冷靜地扶住她幾乎要滑倒的肩膀,用沉穩的聲音說:“別怕,有我。我們馬上回去。”
他先安撫了員工,三言兩語交代了最緊急的工作,然後立刻跑去火車站,擠在長長的隊伍裡,買到了最快一班南下省城的火車票。又跑去最近的銀行網點,取出了他們能動用的、幾乎所有的現金,仔細揣好。
最後回到住處,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兩人的簡單行李,往旅行袋裡塞滿了他認為路上可能需要的東西。
整個過程,林觀潮都像是被抽走了線的木偶,只是機械地、麻木地被他帶著走,辦理各種手續,上車,找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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