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陳萬馳又從那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側兜裡，翻出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印著“燕舞收音機”廣告的白色塑膠扇子。
他坐回座位，側過身，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朝著她的方向扇著風。
風不大，帶著車廂裡渾濁的空氣和他身上因為奔波而滲出的汗味，但也夾雜著一股令人安心的、獨屬於他的、如同泥土和陽光般踏實的氣息。
火車在一個小站臨時停車，時間有點長。
窗外是陌生的南方小站月臺，同樣悶熱，同樣嘈雜。
林觀潮的視線終於從無盡的綠色中收回，落在月臺上幾個蹲在地上吃盒飯的民工身上，眼神空洞。
“萬馳，”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上次走的時候，爺爺還送我到巷子口，讓我在北京好好的，別惦記他們……”
她的聲音哽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喉嚨，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勉強抑制住那即將決堤的嗚咽。
陳萬馳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是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碰觸她，只是說：“會沒事的，觀潮，老爺子吉人天相。”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但除了這個，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漫長的旅途在焦慮和沉默中一點點熬過。
天黑又天亮，火車終於抵達了那座熟悉的江南古城。
他們幾乎是衝出車站，陳萬馳一手提著沉重的旅行袋，一手緊緊護在林觀潮身側，在人群中艱難地擠上最早一班開往縣城的公共汽車。
汽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窗外的稻田和竹林飛快後退。越是靠近縣城，林觀潮的臉色越是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陳萬馳能感覺到她的緊張，卻無能為力，只能默默陪在一旁。
然而，緊趕慢趕，還是晚了。
他們趕到縣醫院時，迎接他們的，是鄰居沉重而惋惜的面容，和瀰漫在走廊裡的消毒水也掩蓋不住的死亡氣息。
爺爺沒能等到他最疼愛的孫女回來，在一天前的深夜，安詳地走了。突發性腦溢血，來得太快，沒受太多痛苦——醫生和鄰居都這樣安慰林觀潮。
林觀潮站在慘白的病房門口，看著那張己經空了的、鋪著白色床單的病床，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血液和靈魂，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她沒有哭，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眼睛睜得很大，空洞地望著那張床，彷彿無法理解“死亡”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含義。
陳萬馳站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背影，喉嚨裡像是堵滿了砂石，鈍痛難言。
他想扶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用身體更靠近些，成為她身後一道沉默的、可靠的影子。
接下來的幾天，是混亂而悲傷的。
操辦喪事，接待前來弔唁的親友鄰居，處理各種瑣碎事宜。
奶奶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原本還算硬朗的身體迅速佝僂下去，精神恍惚，常常對著爺爺的遺像發呆，或者重複唸叨著一些陳年舊事。
林觀潮強迫自己打起精神，處理一切，聯絡殯儀館，選定墓地，寫訃告，答謝賓客……
她做得井井有條，冷靜得近乎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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