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他託系裡的同事帶給我了,印刷挺精美的,就是最近太忙,還沒時間靜下心來細看。”林觀潮回答得很自然.
然後她話鋒一轉,很順暢地接了下去,“不過裡面有些圖,跟咱們現在做的這種實用型住宅不太一樣,倒是你可能會感興趣,有些老房子的結構做法挺巧的,回頭拿給你看看?”
陳萬馳的眼睛頓時亮了一下,像是被點燃的火星,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情:“真的?那敢情好!我就愛琢磨這些實在東西!比看那些彎彎繞繞的文字得勁多了!什麼斗拱啊、飛樑啊,看著就結實!”
他們就這樣,並肩站在這個越來越冷的空中牢籠裡,看著窗外那輪巨大的、如同鹹蛋黃般的落日,一點點被遠處城市模糊的地平線吞噬。
他們聊著這些瑣碎至極、平淡無奇、卻又無比真實地浸潤著彼此日常生活的點滴話題。
陳萬馳知道林觀潮看書或者思考問題時,喜歡手邊放一杯溫度適中的淡茶,從來不喝咖啡,嫌苦;
知道她體質偏寒,一到冬天就容易手腳冰涼,晚上睡覺腳總是焐不熱;
知道她雖然表面上總是冷靜理智、要求嚴格,但其實對工地上的工人很心軟,每次到了發薪日,都會特意反覆叮囑財務部門,無論如何不能拖延,要準時足額髮放。
林觀潮也知道陳萬馳看著粗獷豪放,其實手非常巧,會自己用砂紙打磨一些小木槌、水平尺之類的實用工具,做得比買的還順手;
知道他雖然不愛看書本理論,但對有詳細插圖、標註清晰的技術手冊和施工圖紙領悟力極強,常常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
知道他壓力大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默默地走到工地角落或者天台,點上一支菸,悶頭抽很久,但每次都會記得走到遠離她的上風口,生怕煙味嗆到她……
他們對彼此的瞭解、習慣和脾性的把握,早己無聲無息地、深刻地滲透到了對方生活的每一個細微肌理之中。
這種瞭解,並非源於刻意的打探或殷勤的討好,而是在漫長歲月裡、共同經歷的無數大小事件、日復一日的朝夕相處、並肩作戰中,自然而然沉澱下來的默契、親近與懂得。
他們其實一首在很習慣地、不知不覺地走進彼此的愛好、習慣、小小的煩惱與不易察覺的喜悅裡,只是平日被繁忙緊張的事務、沉重的壓力和對未來的憂思所層層掩蓋,未曾像此刻這般,在這高空懸停的靜謐中,如此清晰、如此自然地娓娓道出。
夕陽的最後一道金邊也終於戀戀不捨地消失在了地平線下,天空變成了如同天鵝絨般深邃的寶藍色,幾顆性急的星星己經開始在遙遠的天幕上閃爍,眨著清冷的光。
下方工地的照明燈陸續亮起,勾勒出樓宇和塔吊的黑色輪廓,但他們的鐵籠子依舊孤零零地懸在昏暗的半空,像被遺忘的孤島。
“有點冷了。”林觀潮輕輕呵出一口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她下意識地搓了搓帶著線手套卻依然感覺指尖冰涼的手。
陳萬馳聞言,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立刻動手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軍大衣的扣子,不由分說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將它從自己身上脫下來,迅速披在了林觀潮的肩上,還將領口仔細地攏了攏:
“穿上!快穿上!你身體弱,不能著涼!我火力旺,沒事!”
林觀潮想推辭,想說“你也冷”,但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沉甸甸的大衣一落到肩上,瞬間就像一道溫暖的屏障,驅散了周圍無孔不入的寒意,將她包裹了起來。、
她猶豫了一下,感受到那份切實的暖意和背後不容置疑的關心,最終沒有拒絕,只是將大衣裹緊了些,低著頭,輕聲說了句:“謝謝。”
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吹散,但陳萬馳聽到了。
就在這時,彷彿命運的玩笑,下方遠處終於傳來了柴油發電機啟動時特有的、沉悶而有力的“突突突”的轟鳴聲。
緊接著,施工電梯廂頂那盞昏暗的照明燈“啪”地一下亮了起來,驅散了周圍的黑暗,老舊的電動機也重新發出了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嗡鳴聲。
鐵籠子輕輕一震,擺脫了靜止狀態,開始緩緩地、平穩地向下降落。
剛才那段時間被迫偷來的、懸浮在現實之上的靜謐與深入交談,彷彿一個短暫而美好的氣泡,此刻隨著電梯的下降,正在不可逆轉地墜回地面,墜回充滿挑戰與壓力的現實世界。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陳萬馳只穿著一件毛衣,站在依舊灌滿寒風的電梯裡,但他似乎並不覺得難以忍受,目光望向下方越來越清晰的、燈火通明的工地,眼神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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