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馳站在三步之外,將這一切聽得真真切切。
他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波動。
甚至當牧隋的目光偶爾如同掃描器般掠過他、如同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背景陳設時,他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或不適的反應。
他就那麼首挺挺地站著,背脊繃得像一棵沉默的、根系深扎於大地的老樹。
他只是把垂在身側的手,默默地、用力地攥成了拳。
然後,又強迫自己,一點點地鬆開。
奠基儀式在上午十點十八分這個吉時準時開始。
區長執鏟,林觀潮與他並肩而立。
兩把繫著紅綢的鐵鍬銀光閃亮,同時切入溼潤的、帶著泥土芬芳的基石坑中,將那方覆蓋著紅綢的奠基石穩穩安放。
剎那間,掌聲雷動,綵帶金紙製成的彩炮齊齊炸響,無數金紅色的碎屑如同歡慶的雨點,從空中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秋日燦爛的陽光下閃爍跳躍,恍如夢境。
在漫天飛舞的彩屑中,林觀潮微微側過臉,目光穿越喧鬧的人群,與一首站在側後方的陳萬馳的目光,短暫地相遇。
只有電光火石的一瞬。
隨即,她便從容地轉回身,臉上帶著得體而自信的微笑,與區長握手,向各方嘉賓致謝。
剪綵,致辭,交換紀念品,合影……
整套流程如行雲流水,林觀潮應對自如,舉止從容。
她站在人群的最中央,像一枚被歲月和經歷精心打磨過的溫潤美玉,光澤內斂,卻無懈可擊。
陳萬馳站在人群的邊緣,靜靜地凝視著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第一次一起去見那個手握幾處零散房源、態度愛搭不理的房主。
那時她說話,那房主故意不正眼瞧她,只低頭盤玩手裡的核桃。
她卻絲毫不為所動,依然清晰、冷靜地把每一處合同條款、利害關係講得明明白白,聲調平穩,不急不緩,彷彿不是在懇求,而是在給一個心不在焉的學生上課。
那時候,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的舊藍棉襖。
如今,她穿著珍珠白的真絲襯衫,耳垂上點綴著溫潤的珍珠。
但她說話時那不急不緩、條分縷析、讓人不知不覺便會信服、依賴的語調,卻和七年前一模一樣。
陳萬馳望著人群中那個彷彿自帶光芒的身影,心裡翻湧起一種極其複雜難言的感覺。
那感覺裡,確實夾雜著一絲難以忽視的酸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之間,無論是視野、圈層還是未來的軌跡,似乎正在不可逆轉地拉大。
她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廣闊,她與之交談的人、她需要思考的戰略、她所站立的舞臺,都與他所熟悉、所擅長的那個充滿水泥砂漿和鋼筋鐵骨的領域漸行漸遠。
牧隋那樣的人,學識、背景、談吐、資源,似乎才是她本該並肩同行的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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