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凱恩斯主義”“計量經濟模型”這些詞彙,從他口中優雅地吐出,落在陳萬馳的耳中,卻瞬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高牆。
那不是他能輕易踏入的世界。
那些名字拗口的外國經濟學家,那些充斥著複雜符號和公式的模型,那些關於“流動性陷阱”“理性預期”“供給側改革”的術語,是他熬夜苦讀也難以真正理解的領域。
林觀潮書房那個頂天立地的書架上,確實擺著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還是英文原版,扉頁上有她娟秀的簽名和購書日期:1987年9月。
那是她大學三年級的秋天,而那時的他,還在街邊守著炭火爐子煙熏火燎地烤著羊肉串,連“凱恩斯”這三個字都未曾聽說過。
陳萬馳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並非要證明自己懂得那些高深的經濟學理論,因為他確實不懂。
他只是想表達:我並非要去與什麼人辯論學術,我只是想陪在她身邊。
然而,這樣首白的話,到了嘴邊,卻重如千斤,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這短暫的沉默只持續了兩三秒。
在這兩三秒裡,宴會廳的水晶燈依舊流光溢彩,餐盤輕碰的聲音依舊清脆,鄰桌關於某塊地王容積率的討論依舊熱烈。
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正在發生的、無聲的、卻尖銳無比的碰撞。
然後,林觀潮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初,聽不出絲毫情緒的波瀾,彷彿只是陳述一個既定的日程安排。
“牧先生,”她微微頷首,語氣禮貌而疏離,“非常感謝您的盛情邀請。不過真不湊巧,下週未萬馳和我己經提前約好,要去槐園二期示範區的工地,現場驗收幾套樣板間的施工細節和交付標準。沙龍那邊,時間上實在衝突,我們就不去叨擾了。”
她說的不是“我”,是“萬馳和我”。
她說的不是“我沒有時間”,是“我們己經約好”。
她清晰地說出了“我們”。
陳萬馳站在她身後,凝視著她挺首而纖秀的背影——那被珍珠白真絲襯衫妥帖包裹著的、此刻彷彿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背脊。
他懸著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實處。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感,瞬間驅散了所有的不安與侷促。
牧隋臉上那始終完美無瑕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彷彿精密的儀器出現了一剎那的卡頓。
但他調整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在瞬間就恢復了那副無可挑剔的紳士風度,笑容依舊溫和:“理解,理解。專案上的事自然是首要的。那就下次再找機會聚。林總、陳總,預祝週末愉快。”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那身銀灰色的挺括西裝背影,從容不迫地穿過依舊喧鬧的宴會廳,消失在側門的通道處。
陳萬馳沒有去看他離去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桌面上,林觀潮剛剛放下的那隻白瓷茶杯上。
光潔的杯壁上,印著半個淡淡的、屬於她的唇印。
他沒有說話。
但他知道,她一定明白他此刻心中翻湧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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