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電梯門上那個微微有些變形的、她的身影的輪廓,看著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起伏了一下——那動作輕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五百萬。”他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你錢多燒得慌?”
他的語氣並沒有他試圖表現出的那麼平靜。
那句話脫口而出時,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複雜情緒——是出於對風險的擔憂?是對陌生領域本能的排斥?
還是……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微妙的澀意?
林觀潮沒有立刻回應。
她緩緩轉過身,看向他。
陳萬馳以為她會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平靜地、條理清晰地向他解釋這筆投資背後的決策邏輯,用各種他聽得懂或需要費力才能聽懂的資料、行業分析、趨勢判斷來說服他,告訴他為什麼值得冒這個風險。
過去七八年間,他們經歷過太多這樣的時刻。
她分析,他傾聽;她堅持,他最終選擇相信;而事實往往證明,她是對的。
但這一次,她沒有。
她的眼眶——陳萬馳敏銳地注意到,她的眼眶周圍,微微泛起了一層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紅色。
不是哭泣。林觀潮極少流淚。
陳萬馳認識她整整十年,親眼見她落淚的次數屈指可數。
一次是她的爺爺奶奶相繼去世,在那個江南老宅細雨綿綿的天井邊,她望著滿院溼漉漉的秋色,無聲地任淚水滑落。
另一次是槐園一期成功開盤的那個夜晚,他們並肩站在那棵被保留下來的百年老槐樹下,她仰頭望著城市的夜空,眼中有水光劇烈一閃,又迅速被她逼了回去。
那不是痛哭,只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情緒控制力出現細微裂痕的表現。
此刻,1998年春天的這個下午,十八層空曠無人的走廊裡,夕陽的金紅色餘暉將她精緻的側臉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看著他,眼尾那抹淡淡的紅,不知是夕陽渲染的效果,還是情緒真實的波動。
“萬馳,”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他剛才提到的那些,關於入口網站、流量、使用者體驗、還有網易的股價……這些東西,我大概從三年前,就己經開始留意和研究了。”
陳萬馳愣住了,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三年前。那是1995年。
正是槐園一期專案建設最艱難、壓力最大的時候,公司的資金鍊幾次瀕臨斷裂,材料供應商幾乎天天堵在門口催要貨款,工地上各種突發狀況層出不窮。
他那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超過十六個小時,回到臨時住處往往累得倒頭就睡,偶爾在凌晨驚醒,總能看見隔壁她房間的燈光還亮著。
他一首以為,她是在熬夜核算那些永遠也算不完的賬目,或者審閱那些堆積如山的工程圖紙和合同文件。
他以為她只是比他更加堅韌、更加專注、更能承受壓力。
他從未想過,在那些深夜裡,她亮著的檯燈下,除了公司的生存危機,還在研究著一個名為“網際網路”的、遙遠而陌生的未來。
“這些年,房地產業看起來一路高歌猛進,幾乎所有人都說,這個行業至少還能再火十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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