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剛亮,荒原上的風捲著沙粒刮過巖縫。葉凌霄把斗笠壓低,背上包袱,手按在刀柄上。沈清璃站在他側後一步,沒說話,只輕輕點頭。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西坡緩坡向下走,腳步踩在碎石上極輕,每踏出一步都先停頓半息,聽風辨動靜。
荒溝橫在前方,深約兩丈,是通往燼廬的必經之路。他們貼著溝壁滑下去,泥土簌簌掉落,沈清璃伸手撐住一塊凸石穩住身形,右手虎口舊傷被磨得發麻,但她沒鬆手。葉凌霄在前探路,左臂布條滲出血跡,隨著動作一點點洇開,他咬牙不動聲色,用匕首尖在溝底劃了個記號——這是他們約定的撤退路線標記點。
風向變了兩次。第一次是從北面吹來,帶著遠處馬廄的乾草味;第二次轉南,他們立刻停下。沈清璃伏地貼耳,聽出三里外有鐵蹄敲擊硬土的聲音,節奏鬆散,是巡隊換崗。兩人蜷身躲進溝底凹處,等馬蹄聲徹底遠去才繼續前行。
接近東牆時,天已全亮,但燼廬四周不見人影。塌陷的斷牆半埋在土裡,露出一條窄縫。葉凌霄先鑽進去,肩頭卡了一下,他卸下包袱勉強擠過。沈清璃跟上,動作更利落。第三人落在最後,腳步稍重,踩斷一根枯枝。三人同時屏息,等了足足一刻鐘,確認無人察覺,才繼續向內移動。
廢墟內部結構破損嚴重,樑柱傾斜,屋頂塌了一角。他們避開主廳正門,繞到側殿上方,找到一處通風暗閣。木板腐朽,稍一受力就吱呀作響。葉凌霄以手示意,三人趴下,挪到邊緣位置。下方火盆燃著,煙氣順著縫隙往上湧,嗆得人眼澀。沈清璃從袖中抽出一塊黑布,撕成三段,遞一段給葉凌霄,自己裹住口鼻。第三人低頭照做。
會議尚未開始。廳內空曠,只擺著一張長桌,七把高背椅圍列兩側。燈油點的是劣質松脂,氣味刺鼻。守衛分佈在南北兩門,蒙面持刀,站姿僵直,每隔半炷香換一次崗,間距不過五步。
第一個黑袍人進來時,腳步沉穩,左手戴著一枚銅戒。他在主位坐下,不語。接著四人陸續抵達,皆沉默入座,彼此之間無問候,無眼神交接。其中一人咳嗽了一聲,立刻被旁邊人制止。氣氛如繃緊的弦。
葉凌霄靠在木樑後,左手抵住肋骨處,那裡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溼透了內襯。他閉眼調息,呼吸放得極淺。沈清璃透過木板縫隙觀察下方,手指微動,在掌心寫下幾個字:北線、三日、信物。她側頭,將字跡展示給葉凌霄看。
葉凌霄睜眼,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緩緩點頭。他想起河西貨郎提過的“七月七”,也想起醫婆傳話裡的“燼廬”。時間對上了。這不是普通聚會,是最終部署。
下方有人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磨鐵。話語斷續,夾雜切口:“……北口未通……三日內必動……信物交由‘灰’手……”另一個人接話,提到“龍脈”二字,隨即被主位者抬手打斷。火光照在他銅戒上,一閃而滅。
沈清璃輕輕碰了碰葉凌霄的手腕。他明白意思:聽得不夠全,但方向沒錯。他們賭對了地方。
時間拖得越久,體力消耗越大。葉凌霄感到左臂越來越沉,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片暗紅。他用匕首柄頂住肋骨,借痛感保持清醒。沈清璃注意到守衛開始輪流向廳後移動,其中一人腳步偏移,正朝著通風閣下方逼近。
她悄然摸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石,手腕一抖,石子飛出,落在遠處牆角,發出輕微“嗒”聲。守衛頓住,朝聲音方向走去,片刻後返回原位。危機暫解。
葉凌霄睜開眼,目光落在下方主位那人身上。對方雖未露臉,但坐姿習慣與當年那一戰中的身影極為相似。他握緊袖中煙霧包,指節發白。沈清璃察覺他的動作,微微搖頭,又指了指廳外天色——還未到時機。
外面傳來烏鴉叫,一聲,兩聲,間隔均勻。這是他們約定的外部訊號:再無巡隊靠近。行動視窗正在開啟。
葉凌霄深吸一口氣,將煙霧包移到掌心,另一隻手握住匕首。沈清璃右手搭在腰間暗器釦環上,雙眼緊盯廳內動向。第三人伏在後方,已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
下方,主位者站起身,舉起銅戒,火光映出一道斜影,正落在“馬廄”二字刻痕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