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雨勢徹底停了。葉凌霄從巖簷下起身,肩頭披著的舊布還帶著溼氣,他沒抖,直接搭在背囊上。沈清璃已經站到邊上,手裡握著短劍,目光盯著谷底那片被藤蔓遮住的石構建築。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腳步同時朝前邁去。
山路泥濘未乾,腳踩下去會陷進半寸,每一步都得用力拔出來。葉凌霄走在前面,探路鉤拄地,試探著前方巖面是否結實。沈清璃緊跟其後,手始終沒離劍柄。他們繞過一道斷崖斜坡,終於來到遺蹟正門前不足十步的地方。
藤蔓垂得密實,像一張灰綠色的網糊在牆上。葉凌霄停下,左手抓住最粗的一條,用力一扯。枯枝斷裂聲響起,大片藤葉被掀開,露出底下斑駁的石牆。牆面厚實,由整塊青巖壘成,邊緣已被風化出裂紋,但整體結構依舊穩固。門框殘缺,左側塌了一角,右側勉強立著,頂部橫樑尚存,上面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紋路。
他走近兩步,探路鉤收起別回腰間,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嚓”地劃燃。微弱的火光照向牆頂。那些紋路不是隨意鑿刻,而是由一組組符號排列而成,形狀古怪,像是某種文字,又像圖騰。每個符號都有手掌大小,間距均勻,從左至右共九個,最後一個符號缺了下半部分,明顯是被外力損毀。
“這些不是自然形成的。”沈清璃走到他身旁,聲音壓低。
葉凌霄沒應,只是將火摺子舉高了些,湊近牆面仔細看。符號線條剛硬,轉折處多為直角,少有弧形,像是用利器反覆刻畫而成。有些地方覆蓋著苔蘚,他伸手輕輕刮掉一塊,底下符號輪廓更清晰了。他認不出這是什麼文字,也不曾在任何典籍裡見過類似樣式。
他收回手,火摺子熄滅。光線暗下來,符號隱入陰影。他轉身從背囊裡翻出素紙和炭條——這是出發前準備的記錄工具,原本打算用來繪製路線圖。現在派上了用場。
他把素紙鋪在地上,用一塊小石壓住一角,開始臨摹。先畫第一個符號:一個方框內嵌三角,下方拖出三條豎線。第二個符號像是一隻眼睛,但瞳孔位置是個倒置的鉤。第三個是一串並列的波浪線,末端帶刺。他一筆一筆描,動作很慢,生怕遺漏細節。沈清璃蹲在一旁,盯著他手裡的動作,偶爾抬頭看看牆上的原跡,確認是否有偏差。
“你認識這個?”她問。
“不認識。”葉凌霄頭也沒抬,“但它們排在一起,有規律。不像胡亂刻的。”
他繼續畫,直到第九個符號。殘缺的部分他照著痕跡勾了個虛線輪廓,註明“下半缺失”。全部畫完,他吹掉紙上的炭粉,小心折好,夾進隨身攜帶的皮質冊子裡。那本冊子原本用來記藥材名稱,如今多了一項用途。
“打算進去再研究?”沈清璃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葉凌霄也站起來,點點頭:“現在看不出什麼。等進了裡面,若有對照之物,或許能明白。”
沈清璃沒再問,只是望著那扇殘破的門框,眼神略沉。谷底安靜得反常,連風都停了。藤蔓不動,樹葉不響,連蟲鳴都沒有。她右手慢慢按上劍柄,指節微微發緊。
葉凌霄察覺到她的動作,也轉頭看向遺蹟入口。火摺子重新劃亮一次,這次照向門內。光線只能探進去不到一丈,再往裡就是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門道地面鋪著石板,縫隙裡鑽出幾根枯草,其餘無異樣。他沒貿然邁步,只是站在原地觀察。
“你覺得……”沈清璃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這是警告,還是指引?”
葉凌霄沒答。他將火摺子吹滅,取下胸前掛著的金屬片,隔著布巾摸了摸。那東西貼著心口,涼意還在。他沒拿出來比對,也沒說要不要對照。只是把皮冊子塞回懷裡,確保不會掉落。
兩人沉默站著。晨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一點,照在石牆上,那些符號忽明忽暗。葉凌霄往前半步,雙腳與門檻平行,距離不到一尺。沈清璃也上前,站到他右側,兩人並肩而立,正對著遺蹟入口。
他抬起手,示意稍等。耳朵微動,聽著裡面的動靜。沒有回聲,沒有氣息流動,也沒有腳步聲。一切如死水。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符號,尤其是中間那個眼睛形狀的。不知為何,總覺得它像是在“看”著自己。
他收回視線,呼吸平穩,手落向刀柄,輕輕握住。沈清璃的手也搭上了劍柄。他們的影子被拉長,投在石門上,與那些古老符號重疊在一起。
葉凌霄邁出右腳,鞋尖懸在門檻上方,卻沒有落下。沈清璃屏住呼吸,目光掃過他的側臉。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風拂過。藤蔓微微晃動,發出沙沙聲。一片枯葉從牆上脫落,飄下來,正好落在葉凌霄腳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葉子邊緣焦黃,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但觸感乾燥,並無餘燼。
他沒動,腳仍懸著。沈清璃的目光從落葉移回門內,瞳孔微縮。
葉凌霄緩緩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一次。他的手緊了緊刀柄,指節泛白。
腳尖仍未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