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風颳得巖臺邊緣的碎石不斷滾落。葉凌霄靠在石壁上，溼透的衣衫緊貼後背，冷意順著脊樑往上爬。他睜開眼，目光掃過腳邊積水，又抬起來望向遠處被雨幕遮蔽的林地。沈清璃坐在他側後方，正低頭檢查綁在手腕上的布條是否鬆脫。她的短劍橫放在膝前，劍尖殘留著一點焦黑痕跡，是昨夜點燃油布時留下的。
兩人沒有說話。但彼此都知道，不能再等了。
葉凌霄緩緩起身，走到巖臺邊緣，探路鉤握在手中。他盯著前方灰白一片的山勢，耳朵捕捉著雷聲間隙的動靜。忽然一道閃電劈開雲層，瞬間照亮遠處輪廓——三座並立的山峰，中間一座凹陷如門，與金屬片上的地圖完全吻合。他立刻抬手示意，聲音壓得低：“方向沒錯，就在前面。”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雨太大，只能看清大致地形。她點頭道：“原路已經被泥流蓋住，走不通了。”
“不走平地。”葉凌霄蹲下身，指尖撥開積水，露出底下傾斜的巖面，“雨水都往低處流，說明我們腳下是高點。沿著山脊北側繞行，能避開主道上的淤積區。”
他說完便轉身走向巖臺另一側，用探路鉤敲擊巖壁試探穩固程度。鉤尖撞上石頭髮出清脆響聲，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沈清璃從背囊裡取出繩索，解開一端系在自己腰間，另一端遞給他。他接過去，熟練地綁在自己腰上，動作沉穩，沒有多餘停頓。
他們開始沿山脊北側行進。坡度陡峭，巖面溼滑，每一步都要用手扒住凸起的石稜才能穩住身體。葉凌霄走在前面，探路鉤先插入縫隙固定支點，確認不會鬆動後再將體重移過去。沈清璃緊跟其後，腳步緊湊，落地輕而準。繩索繃直，成為兩人之間唯一的連線。
半個時辰後，他們終於翻過一段最險的崖壁，來到一處稍平緩的平臺。葉凌霄停下喘息，右手按在肋骨處，那裡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像是有鋸齒在裡面緩慢拉扯。他沒吭聲，只低頭調整呼吸，讓真氣緩緩流轉一圈，壓下不適感。
沈清璃看了他一眼，沒問，只是默默擰乾袖口的水。
就在這時，左側枯林中傳來一聲低吼。不是風聲，也不是雷鳴，而是某種活物喉嚨裡擠出的震動。兩人同時抬頭，望向聲音來處。
霧氣尚未散盡，雨勢稍弱，林影間隱約可見一雙赤紅的眼睛正緩緩逼近。那頭巨獸回來了。它四肢著地，肩背高出常人，渾身黑毛已被雨水浸透，緊貼肌肉之上。獠牙外露，涎液滴落在苔蘚上，滋滋作響，冒起薄煙。它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低伏身子，繞著平臺邊緣打轉，鼻孔張開，嗅著空氣中的氣味。
葉凌霄退到巖壁前，與沈清璃背靠背站定。長刀出鞘，刀鋒垂地。他知道硬拼不行——地面太滑，發力受限；對方皮肉厚實，尋常刀刃難傷；而且他們還要保留體力趕路。
必須想辦法逼退它。
他左手輕輕拍了兩下探路鉤的鐵桿，發出短促的金屬撞擊聲。巨獸耳朵一動，目光轉向他。就在這一瞬，沈清璃猛然劃燃火摺子，將早已浸油的布條纏上短劍劍尖，用力一甩，火焰騰起。
她揮舞著燃燒的短劍，在空中劃出光弧。火光映亮四周，也照見了巨獸眼中一閃而過的遲疑。它後退半步，喉嚨裡發出警告般的低吼。
葉凌霄抓住機會，長刀斜劈，帶起一道虛影。刀風掠過地面，激起一片泥漿。巨獸本能地抬起前爪格擋，動作迅捷。但他本就沒想命中，只為牽制。
沈清璃趁機將燃燒的布條投向巨獸前方的泥地。火焰落在腐葉堆上，迅速蔓延開來，形成一道短暫的火線。熱浪逼人，煙氣升騰。巨獸猛地仰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雙目赤紅更甚，卻終究沒有衝過火障。它轉身躍入林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霧影深處。
兩人沒追，也沒放鬆警惕。直到再無動靜，葉凌霄才收刀入鞘，低聲說：“它怕火。”
“不止是火。”沈清璃吹滅火摺子，收起短劍，“是光和響動。它習慣黑暗密林，突然的亮和聲會擾亂它的判斷。”
葉凌霄點頭。他解下腰間繩索，重新卷好塞進背囊。胸前那枚金屬片隔著溼衣貼著心口，涼意未散。他摸了一下，確認還在。
“繼續走。”他說。
接下來的路程更為艱難。風雨雖小了些，但山路越發崎嶇。他們不得不多次暫停調息，尤其是葉凌霄，每次攀爬都會牽動肋部舊傷，疼痛反覆出現。但他始終沒有停下休息太久，只是放慢節奏，一步步向前挪。
途中他們發現一條斷裂的古道殘跡，依稀能看出曾有人工修整的痕跡。葉凌霄蹲下檢視，發現石縫中有類似香灰的粉末殘留，還夾雜著幾片燒盡的符紙碎屑。他捻起一點聞了聞，是艾草混著硃砂的味道，多年以前被人用來驅邪避穢。
“這條路，早有人走過。”他說。
沈清璃站在上方一塊岩石上眺望遠方：“也不一定是好事。能進來的人，未必能活著出去。”
葉凌霄沒接話。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繼續領路。
兩個時辰後，天色漸暗，烏雲仍未散開。他們在一處高地停下腳步。前方是一道斷崖，崖下約二十丈處，地勢下沉，形成一個隱蔽的谷口。藤蔓交錯覆蓋，幾乎將整個入口掩住。但在最後一道閃電落下時，葉凌霄看清了——那藤蔓之後，有一座半埋於土石中的石構建築，牆體厚重，門框殘缺，頂部刻著模糊的紋路，像是一種古老符號。
正是地圖所指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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