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霄坐在書房案前,手中那張紙條已被指尖捏出幾道摺痕。窗外天色漸暗,暮雲低垂,山風穿過廊下銅鈴,發出輕微的叮響。他沒有點燈,目光落在攤開的門派佈局圖上,硃筆圈出的位置仍停留在昨日——灰袍人站過的庭院角落、他多看兩眼的符柱、以及他踱步時無意靠近的輪值通道。
三日過去,那人再未離房,也未向任何人打聽巡山路線。可越是安靜,葉凌霄越覺得不對勁。他昨日便已下令兩名心腹弟子混入巡山隊伍,從不同方向交替盯梢,若那人真有異動,絕逃不過眼線。
腳步聲由遠及近,極輕,但在寂靜的迴廊裡仍能分辨出是熟悉的步伐。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名弟子探身進來,壓低聲音:“掌門,跟上了。”
葉凌霄抬眼。
“昨夜子時,他出了客院,披著原樣灰袍,走的是東側林道。我們按您吩咐,沒靠太近,借陣旗掩息,一路尾隨至後山斷崖下方。”
“去了何處?”
“一處廢棄祭壇,石基塌了半邊,早年本門祭祀山神所用,百餘年前就廢了。他在那裡停留約半炷香,未點火,也沒出聲,只圍著殘柱轉了一圈,又在北側斷裂處停得久些。離開時,行走路線與來時一致,未多看別處。”
葉凌霄緩緩點頭,指節在桌沿輕輕一叩。
“你們可曾靠近祭壇?”
“起初不敢。那地方外圍還有微弱禁制殘留,踩上去腳底發麻。後來我倆等他走遠,才冒險上前檢視。在斷裂石柱背面……發現了東西。”
弟子從懷中取出一方布包,開啟,是幾片沾著塵土的碎石和一張粗紙,紙上用炭筆描摹出一組扭曲的環形刻痕。
葉凌霄伸手接過,指尖撫過炭痕。線條不似本門符籙體系,也不像周邊宗派所用,走勢詭異,首尾相接卻無規律可循,像是某種逆向流轉的軌跡。他閉目片刻,將靈覺沉入掌心,順著那痕跡虛劃一遍,一股陰寒之意瞬間自指間竄上脊背,彷彿有東西在暗中吸扯他的氣息。
他睜開眼,神色未變,只道:“你們做得好。接下來的事,不必再查,回去照常輪值,當什麼都沒發生。”
弟子領命退下,房門重新合攏。
葉凌霄起身,將炭畫仔細收進袖中,吹滅桌上油燈,推門而出。夜風撲面,帶著山林深處的溼氣。他沿著主殿後的青石小徑緩步而行,身影很快沒入林影之中。
後山斷崖距主峰不遠,但地勢陡峭,尋常弟子極少涉足。祭壇位於斷崖背陰處,四周雜草叢生,幾根斷裂的石柱橫倒在地上,唯有中央一根尚立,上面依稀可見褪色的舊符。
葉凌霄落地無聲,腳步未停,直奔北側斷裂石柱。他蹲下身,手指貼上背面刻痕。觸感粗糙,石面被苔蘚覆蓋大半,但那組環形符文清晰可辨。他閉目凝神,調動靈覺追溯殘留的氣息。
一絲極淡的靈力波動仍附著在刻痕深處,駁雜、紊亂,執行軌跡違背常理,竟似強行逆轉經脈流向。他心頭一震,腦海中浮現出古籍中見過的一句話:“逆脈引魂,借死氣通幽途。”
這不是完整的秘術,只是雛形,甚至可能是某人試探性的刻畫。但足以說明,有人正在嘗試復原這門早已失傳的邪法。
他收回手,站起身,環顧四周。祭壇地面並無打鬥痕跡,也無人長期駐留的跡象,唯有東南方一處草皮略顯鬆軟,似有人近期踩踏。他走過去,蹲下撥開表層枯葉,泥土顏色稍深,溼度高於周圍。
此處曾埋過東西,不久之前。
他未再細查,轉身離開。歸途中腳步依舊平穩,但呼吸比來時沉了幾分。
回到主殿,他未回臥房,而是直接進了密室旁的書房。燈芯挑亮,他從櫃中取出一摞泛黃的殘卷,封面寫著《舊制符考》。翻開一頁頁,對照炭畫上的符號,逐一比對。
時間一點點過去,沙漏流盡一次,他又添了一次沙。
終於,在某頁邊緣找到三個相似符號。一個形如門戶,註解為“門”;一個紋路如血滴墜地,標作“血”;最後一個封閉圓環內嵌倒刺,釋義為“閉”,意為封禁、隔絕。
其餘符號皆無記載。
他合上殘卷,坐於燈下,指尖在桌面緩慢敲擊,節奏如同心跳。門、血、閉——這三個字連在一起毫無意義,卻又透著一股不祥的意味。那人深夜前往廢壇,刻下這些符文,不是為了施展,更像是在測試、記錄、或是標記。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東南客院方向。那間上房的窗戶漆黑一片,簾幕低垂,看不出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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