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霄從面朝南方的方向緩緩轉身,回到主帳門前,手再次搭在門框上,指節發白。
夜風停了,火把的光不再晃動,寨牆新立的木樁影子拉得老長,橫在地上像一道道刻痕。他沒進帳,也沒動,肩上的布條又開始滲血,溼意順著皮膚往下爬,涼一陣,熱一陣。
三丈外的空地,地面連灰都沒揚一下,一個人就站在那裡。來得無聲,也不知看了多久。那人穿一件舊袍,顏色發灰,看不出是布是麻,臉上沒什麼光,可五官清清楚楚,像是月照過的地方都落在他臉上。
葉凌霄右手慢慢移向刀柄,沒拔,也沒鬆開。他盯著對方,眼睛沒眨。
“你還記得那年冬雪,山道盡頭的銅鈴嗎?”那人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正好能聽見。
葉凌霄的手頓住。那年冬雪,他剛滿十七,跟著師傅下山採藥,走到斷崖邊,風把一隻銅鈴吹響。鈴聲只響了一次,之後再沒人見過那隻鈴。他知道這話說出來,世上不超過三人。
他沒起身,左手抬了抬,示意對方別再靠近。那人停下,就站在原地,五步之外。
“你所修之牆,擋得住箭矢,擋不住人心潰散。”那人說,語氣像在說今天飯熟了沒。
葉凌霄沒應。
“三個月內,必有一劫,非兵戈之災,而是信義之崩。”
話落,那人退了半步。月光照著他腳邊的土,土上沒影。
“若想活過那一夜,須先問自己——誰是你真正不能失去的人。”他又說,說完再退半步。
葉凌霄終於開口:“你是誰派來的?”
那人停步,頭略偏,笑了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就是笑了一下,像想起什麼無關的事。
“我不是誰派來的。我是你忘了的那個人。”
話音落,人已不在。三丈空地,只剩火把燒柴的噼啪聲。風沒起,草沒動,連遠處守夜燈的光都沒晃。
葉凌霄坐回門檻,左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半截令牌。邊緣磨得光滑,掌心貼著的地方有道細裂紋,他以前不知道。他沒拿出來,只是攥著,手指一根根收緊。
他低頭看自己左手纏的布條,白棉布,親衛剛送來的,還沒用多久。他忽然想到自己下午下的命令:輪值減半,崗哨挪高,東坡埋伏點加人巡查。這些安排,都是防外面的人。可要是裡面出事呢?
他閉了下眼。他腦海中又浮現出沈清璃曾說的話‘打贏不算完,活下來才算數’,那時她啃著乾糧,目光望向天邊,如今雲散天黑。
現在雲散了,天黑了。
他睜開眼,呼吸慢了下來,肩傷還在疼,但不像剛才那樣亂竄。他站起身,沒進主帳,走向門前空地中央。腳步有點沉,膝蓋一壓就脹,但他走得很穩。
他面朝南方站著。那是那人消失的方向。南方沒有山,也沒有路,只有一片荒坡,連枯樹都稀。他盯著那片黑,一動不動。
一隻麻雀從屋簷跳下,落在不遠處的柴堆上,歪頭看了他一眼,又飛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