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霄坐在草棚的木桌前，筆尖落在紙上，墨跡未乾。燈芯燒了一夜，火光微弱，但他沒吹滅，只將寫完的那頁筆記輕輕翻過。窗外天色灰白，晨露未散，營地還安靜著。他放下筆，活動了下手腕，肩井穴處仍有隱隱滯澀感，昨夜反覆推演的導氣法子雖有些成效，卻未能徹底貫通。他起身，把短棍從牆邊取下，握在手裡走出門。
外頭已有動靜。幾個弟子在空地處站樁，呼吸起伏不均，有人剛起勢便腳步一沉，險些跪倒，忙扶膝穩住。另一人練劍式，到第三招“迴風拂柳”時手腕發顫，劍尖偏出半尺，收不住力，整個人踉蹌前撲。旁邊沙袋旁站著一個年輕弟子，正試著連踢三腳，第二腳剛起，腿就軟了，落地時踩歪石頭，單膝磕在地上。他沒吭聲，爬起來又試。
沈清璃比往日早一步到了石臺。她解開左臂布條，伸展了幾下，動作仍有些僵。陶罐裡藥粉已磨好，她取出小缽，按昨日記錄的比例調配，一邊看火候一邊記。炭爐上銅鍋微微冒煙，她伸手試溫，眉頭微皺，又添了半撮細粉進去。青煙顏色略深，氣味也不如預期那般清透。她停下筆，盯著鍋底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只把筆記翻回前一頁對照。
葉凌霄站在空地邊緣看了一圈，沒立刻出聲。他知道這些人和自己一樣，昨夜都熬得晚，也都卡在某個地方動不了。他記得自己初學《太虛劍經》時，也曾三天走不出第一重門檻，全靠師傅一句一句點撥才破開。如今沒人指點，只能靠自己撞，可撞來撞去，終究是繞圈子。
他走到中央，用短棍在地面畫了個圓，聲音不高：“都過來坐。”
正在練習的人陸續停下。有人抹汗，有人揉腿，但都依言圍攏。葉凌霄坐下，在圓圈中心位置：“我昨夜讀醫訣，看到一段講‘氣行阻於節，則力散於末’。你們有沒有覺得，明明力氣還有，可招式使到一半就斷了？”
幾人點頭。一個瘦高弟子開口：“我練身法轉折，總在右轉第三步失衡，像是腳下突然沒根。”
另一個年輕弟子搓著手：“我默口訣時，唸到第七句就開始亂，腦子裡像有東西攪。”
葉凌霄問：“是不是胸口悶，肩膀緊？”
又是一片應聲。
“我也這樣。”他說，“昨晚我在肩井穴這兒卡住，真氣過不去。後來改了呼吸節奏，吸氣慢兩拍，呼氣拖長，再配合腳掌抓地，才勉強通了一絲。”
他站起身，原地演練了一遍“斷流”前五式，特意放慢動作，每到關鍵節點就停頓，解釋氣息如何下沉、意念如何引導。練完後坐下：“不是非要一次成，而是得知道堵在哪。咱們一人說一個問題，別人聽著，或許能幫上。”
一時沒人說話。空氣靜了片刻。
沈清璃合上筆記，起身走到圈邊：“我說一個。我配安神藥，火候差半刻，藥性就不穩。昨天那鍋，顏色偏濁，是因為我左手使不上力，沒法及時調火。我想請誰幫我盯一眼爐火變化，我來控粉量。”
她話音落下，一個弟子馬上接：“我眼力好，可以守爐。”
“我練調息時耳朵特別靈，火苗跳一下我都聽得出來。”另一個也舉手。
沈清璃點頭，重新坐下。
接著，那個練身法的瘦高弟子遲疑著開口：“我……我每次右轉，都覺得右邊腰先軟，然後整個人就歪。”
葉凌霄問：“你平時是左腳發力多？”
“是。”
“那就對了。”葉凌霄轉向眾人，“我們多數人習慣用一側力，身體不平衡，轉到反向就吃力。不如試試左右交替打基礎樁，每天各站一刻鐘，先把身子調勻。”
有人記下，有人小聲討論。
一個弟子說起自己背口訣總忘，葉凌霄讓他當場默一遍，發現他念到複雜段落時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劇烈。他讓這人平躺下來，手按腹部，重新慢慢念，果然順暢許多。
“神識散，多半是氣浮。”葉凌霄說，“先穩住呼吸，再談記東西。”
一圈下來，問題擺了七八個，有的找到根源，有的有了方向。葉凌霄沒急著給答案，而是讓大家互相提建議。有人提出用腳步聲判斷身法節奏，有人建議把口訣拆成短句分段背，還有人說可以兩人一組，一個練一個看，及時提醒動作變形。
討論到日頭升高，陽光照進空地，葉凌霄站起身：“今天不急著練全套，先挑一個問題攻。比如重心不穩的，先站平衡樁；氣息亂的，先趴著背口訣。等找到了感覺，再往上加。”
眾人散開，各自找位置開始。葉凌霄在場中走動，偶爾點撥兩句。沈清璃回到石臺，新架起一鍋藥，這次由兩名弟子輪流守火，她專心控料。銅鍋青煙升起，顏色清淺，氣味淡涼，她聞了聞，終於點頭。
中午過後，有人傳來訊息：練身法的那個弟子，連續三次右轉成功，沒再失衡。另一個背口訣的，一口氣唸完三段，中間沒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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