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霄站在焦土中央,殘劍拄地。晨光從東邊山脊爬上來,照在燒焦的樹樁上,映出他半邊臉的輪廓。風停了,煙塵不再翻滾,只有幾縷灰白餘燼被熱氣託著,緩緩升空。他左手還搭在劍柄上,五指僵硬,掌心裂開的血口已經發黑。右臂垂在身側,整條胳膊像是灌滿了鉛,抬都抬不起來。
他沒看俘虜,也沒去檢查那些倒下的敵人。目光一直盯著遠處的林子。那片林子燒了一半,剩下幾棵歪脖子松樹杵在那裡,枝幹焦黑,像伸向天的枯手。他記得剛才有隻烏鴉落在上面,現在不見了。
腳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輕,像是遠處有人敲鼓。但他感覺到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鞋底傳上來的震動。他眉頭一擰,眼睛盯得更死。林子裡沒有動靜,可那股壓迫感來了——說不清是什麼,就像一塊石頭懸在頭頂,隨時要砸下來。
第二下震動比第一下重。這次連空氣都變了。原本靜止的灰燼突然打了個旋,貼著地面向外散開。他右手猛地發力,把殘劍從地上拔起,橫在胸前。動作牽動肋下傷口,血立刻順著破衣往下淌,但他沒管。
第三下震動來得快。林子邊緣的焦土裂開一道細縫,緊接著,十幾個影子從樹後走出來。
他們走得很齊,步伐一致,每一步落下,地面就跟著震一次。身上穿灰袍,臉上戴金屬面具,看不出年紀,也看不出男女。手裡沒拿兵器,但雙手垂在身側時,指尖泛著冷光,像是裹了層鐵皮。最前頭那個比其他人高出半頭,站定後往前踏了半步,其餘人同時停住。
葉凌霄往後退了半步,左腳踩在一塊碎石上,滑了一下。他沒摔倒,但重心晃了。這一晃讓他意識到自己撐不了多久。真元早就耗盡,全靠一口氣吊著。可這些人不一樣。他們身上散發的氣息壓過來,像一層冰水澆在背上,讓他呼吸都變沉了。
對方沒人說話。第一個灰袍人抬起右手,掌心朝前。其餘人跟著抬手,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下一瞬,三道勁氣從他們掌中射出,呈品字形飛來。速度快得只留下殘影。
葉凌霄咬牙,殘劍橫掃。青白劍氣勉強成形,迎上去撞在一起。“砰”一聲炸響,氣浪掀翻周圍灰土。他手臂劇震,虎口崩裂,血順著劍刃流到護手上。殘劍尖端崩掉一小塊,發出“叮”的脆響。
勁氣餘波掃過戰場左側。兩個剛綁好俘虜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氣流掀飛出去,撞在焦巖上,當場吐血昏死。俘虜們開始騷動,有人想爬起來逃跑,有人縮在地上發抖。灰袍人看都沒看他們,只是集體向前邁了一步。
葉凌霄低吼:“結陣!護住側翼!”
聲音出口才發覺不對——太啞,太弱。根本傳不遠。他自己都聽不清。可他還是喊了第二遍,更大聲,幾乎撕破喉嚨。這一次,剩下還能動的幾個人終於反應過來,有兩個掙扎著爬起,把受傷的同伴往中間拖。一人抽出繳獲的刀,背對背站好。
灰袍人又動了。這次是七個人同時出手。七道勁氣破空而至,目標不再是葉凌霄,而是分散在戰場各處的己方人員。他想攔,但距離太遠。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道勁氣擦過一名守衛肩膀,那人整條手臂瞬間扭曲變形,慘叫都沒發出就倒了下去。
另一道勁氣擊中捆俘虜的繩索,直接將其震斷。俘虜四散奔逃,可沒跑幾步,就有兩人被後續勁氣掃中後背,撲倒在地不動了。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動。
葉凌霄往前衝了一步,想靠近己方人員。剛邁出腳,正前方那個高個灰袍人突然消失原地。再出現時,已在三丈之內。速度太快,帶起一陣風壓,吹得他眼皮生疼。
他舉劍格擋。對方一拳轟來,拳頭撞在劍身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殘劍劇烈震顫,幾乎脫手。他整個人被震退兩步,左腿一軟,單膝跪地。膝蓋砸進灰土裡,濺起一圈塵。
高個灰袍人沒追擊。退回原位,和其他人站成半圓,將他圍在中間。十一個人,間距相等,動作同步。他們不說話,也不逼近,就這麼站著,但那股壓迫感越來越強。空氣像是凝固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葉凌霄慢慢站起來。左手扶著殘劍,一點點把身體撐直。他看了一眼四周。剛才還能動的幾個人,現在只剩兩個還坐著,其餘都倒了。沒人死了,但也都沒法再戰。俘虜要麼逃進林子,要麼躲在石頭後面不敢露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還在流血,右手幾乎抬不起來。嘴裡有股鐵鏽味,應該是內傷裂開了。他沒去擦,只是把殘劍換到左手握緊。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沈清璃倒在溝底,臉色發白,嘴唇沒一點血色。他說“我們贏了”,可現在呢?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盯著對面那個高個灰袍人。
“清璃……我還沒倒。”
話音落,對方動了。
十一個人同時抬腳,緩緩向前壓來。步伐依舊整齊,地面隨著他們的腳步微微震顫。每一步落下,空氣就沉一分。葉凌霄站在原地沒動,殘劍橫在胸前,劍尖指向地面。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
灰袍人走到距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最前面那個再次抬手,掌心對準他的咽喉。其餘人跟著抬手,十一隻手掌在同一高度,泛著冷光的指尖齊齊指向他。
風從林子那邊吹過來,捲起一層薄灰,撲在金屬面具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後退。
葉凌霄左手緩緩抬起,把殘劍舉到眼前。劍身缺口更多了,青白光芒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他深吸一口氣,把劍尖轉向對方首領位置。
雙方靜立。焦土之上,只剩風吹灰燼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