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金屬面具上,反射出幾道刺眼的白痕。他眨了一下眼,睫毛被幹涸的血塊粘住,扯得眼皮生疼。
在這短暫的靜立中,葉凌霄的思緒飛速運轉,他在思考著應對眼前這十一名灰袍人的辦法。
他沒動。
右臂還是一點力氣也沒有,整條胳膊像是被燒過的木頭,又沉又僵。左手握著殘劍,指節發白,掌心裂口裡的血已經凝成黑紫色。嘴裡那股鐵鏽味越來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但他把氣壓進了肚子,一寸一寸往下沉,不再讓喘息亂了節奏。
剛才那一陣衝殺,全是靠本能撐下來的。現在不能打了。打一下,倒一個。他親眼看見自己人被勁氣掃中肩膀,整條手臂扭曲變形,連叫都叫不出來。剩下的兩個還能坐起的人,一個抱著斷骨縮在焦石後,另一個正用刀鞘抵著地,想把自己撐起來。沒人能再戰。
灰袍人也不動。他們站得齊,連呼吸的起伏都幾乎一致。可葉凌霄盯住了他們抬手前的那一瞬——最前面那個高個子的右肩胛骨會先動一下,幅度極小,像衣料底下抽了根線。七人齊攻那次,勁氣射出有先後,第一道、第二道幾乎是同時,第三道慢了半拍,後面四道才跟上來。不是同步,是依次觸發。
他把舌尖咬破。
血腥味在嘴裡炸開,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些。不能再讓他們先出手。下次要是十一人一起轟來,他擋不住,身邊這些人也活不了。可也不能衝上去拼。對方步伐整齊,移動時腳尖先落地,落地無聲,顯然是練過統一陣型的。硬闖等於送死。
他緩緩低頭,看了眼腳下的地面。灰燼鋪了一層,厚薄不均。剛才他們前進時,左翼第三人落腳的位置,灰比別處淺。那人步伐略滯後,踩實的時間晚了半瞬。不是體力問題,是位置卡得緊,怕撞到旁邊人。說明他們靠距離維持陣型,一旦錯位,協調就會出縫。
葉凌霄把視線收回,落在自己手中的殘劍上。劍身缺口更多了,青白光芒微弱,幾乎看不出光暈。他試著將真元往劍裡送,只引出一絲顫動,立刻被經脈裡的撕裂感掐斷。真元枯竭,內傷裂開,撐到現在全靠一口氣吊著。但他沒鬆手。
他想起小時候在山門練劍,師傅說高手對決勝負在看出對方換氣空檔,他曾抓住師兄收劍回防肩頭一鬆的瞬間取勝。眼前這十一人動作雖齊,但運勁方式像被人教出來的訓練過的兵,終究不是天然強者。
他慢慢把呼吸放長,不再看他們的臉,而是盯住雙手。掌心朝前,指尖泛光,但每次氣息匯聚,丹田下方三寸的位置會有輕微鼓脹。
他眼角餘光掃向左邊那兩個還沒倒下的同伴。一人靠在焦巖上,右手死死攥著繳獲的短刀;另一人正把受傷的兄弟往身後拖,動作很慢,但沒停下。他知道他們在等他下令。可現在不能動。一動,對方就會跟著壓上來。
他必須先看清。
風從林子那邊吹過來,捲起一層薄灰,撲在灰袍人的金屬面具上。他們依舊不動,手也沒放下來。那種壓迫感還在,像一層溼布蒙在臉上,越勒越緊。但他已經不再盯著他們的氣勢看,而是數他們的呼吸。
第一個灰袍人吸氣長、呼氣短;第二個吸氣短促,停頓半拍再呼;第三個呼吸平穩,但每次抬肩前會多吸半口。
不一樣。
雖然動作統一,但呼吸節奏各有差異。說明他們靠的是外部指令,不是自發協同。可能是某種暗號,也可能是領頭那人用特定頻率的腳步或手勢在指揮。
他把殘劍換了個握法,左手拇指頂住劍脊,隨時準備格擋。眼睛始終鎖住前方。如果他是指揮者,會在什麼時候發令?是在腳步落下、重心最穩的時候,還是在抬腳瞬間、對方最容易誤判時機的剎那?
他回憶剛才那兩次進攻。第一次三人齊出,是在腳步停穩後發動;第二次七人合擊,是在前進途中突然出手。一次在靜,一次在動。沒有固定規律。
但這恰恰說明,他們在試探他。
他們也沒見過他。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手。所以不出殺招,只用勁氣逼迫,消耗他的反應。他們在等他自己先亂。
葉凌霄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目光沉了下來。
他不能等。也不能動。但他可以看,可以記,可以把每一個細節刻進腦子裡。哪怕只看出一點破綻,也能成為翻盤的起點。
他開始默記每個人的動作順序:誰先抬肩,誰的氣息最先湧動,誰在集體邁步時腳步略微拖沓。他把這些片段拆開,一條條理順。就像當年在山門整理劍譜,一頁一頁翻,一字一字記。
太陽昇高了些,光線斜照進溝壑。他看到其中一個灰袍人左手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黑色護腕的一角。那護腕邊緣有刻痕,像是編號。他又盯住左翼第三人,發現他每次落地時,右腳都會比左腳多陷進灰裡半分。
這些都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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