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波撞上灰袍人陣列的剎那，中列左首那人掌心暗芒炸裂，胸口如遭重錘轟擊，整個人倒飛出去，砸進後排三人之中。勁力餘波震盪開來，那三名灰袍人立足不穩，齊齊噴出一口血霧，腳步踉蹌後退，撞向更後面的同伴。原本凝成一線的合擊光網瞬間扭曲斷裂，像是繃緊到極點的繩索終於崩斷。
葉凌霄落地時左腿一軟，膝蓋重重磕在焦土上。他沒去扶傷處，左手撐地迅速站直，目光死死盯住敵陣。殘劍還插在五步外的碎石堆裡，他沒時間去取。此刻敵方十人已不成列，有人捂著胸口咳血，有人單膝跪地喘息，掌中勁氣明滅不定，再無一人能聚起完整攻勢。
高個首領猛地抬頭，額角青筋暴跳，張口欲喝令重整，可話未出口，左側一名灰袍人突然轉身就跑。這一動如推倒第一塊石碑，其餘幾人接連後撤，有人扔下兵刃，有人直接躍入溝壑側壁的亂石間，身影倉皇消失在煙塵裡。
葉凌霄喉嚨裡泛起一股腥甜，他壓下那股熱流，抬起右手——依舊毫無知覺，垂在身側如同死物。他改用左手，指向潰逃最密集的方向，聲音沙啞卻清晰：“攔住左邊。”
沒有回應聲，也沒有腳步移動的響動。他知道那些還能動的人早已依令行動，只是此刻戰場太靜，喊殺聲徹底消散，連風都停了片刻。他站在原地，耳中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遠處幾聲雜亂的腳步踏過碎石的聲響。
一名灰袍人剛翻上溝沿，背影還未完全隱去，一道黑影從斜側撲出，將他按倒在地。悶響傳來，那人掙扎兩下便不動了。另一人在巖縫間穿行，剛探出身子，一支短矛自暗處擲出，貫穿肩胛，釘在石壁上。他慘叫一聲，滑落下來，被守在下方的人拖走，再沒發出聲音。
剩下的三個往南邊逃，步伐越來越慢。其中一個回頭望了一眼，看見葉凌霄仍立於戰場中央，手中雖無劍，身形卻如山未傾，頓時腳下一滯。另兩人顧不上他，繼續狂奔，身影很快融入遠處翻滾的黃塵之中。
葉凌霄沒追。他左腿傷處火辣辣地抽痛，每吸一口氣，肋骨都像有鋸齒在拉扯。他緩緩轉過身，掃視全場。焦土之上橫七豎八躺著數具屍體，有的面朝下埋在灰裡，有的仰躺著雙眼未閉。活著的敵人一個都沒剩下，能動的己方戰士也全都伏地不起，只剩喘息。
他一步步走向殘劍，腳步拖沓，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淺淺的劃痕。彎腰拔劍時，左手抖得厲害，劍身卡在石縫中，拔了兩次才出來。他拄劍站定，環顧四周。溝壑依舊，巖壁斑駁，太陽已偏西至山脊線，光線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西側巖脊。那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吹起一縷布角，在石稜上輕輕擺動。他認得那顏色，是沈清璃常穿外衫的靛藍。她來過，看過，幫過，然後退下了。現在她不在這裡，也不該在這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汙和磨破的皮肉，布條早不知丟在哪一擊之中。但他記得那句話：“合擊有隙，三息一滯，攻中列左首。” 就是這七個字，讓他活到了現在。
遠處最後一點逃影消失在荒坡盡頭。戰場徹底安靜下來。他站著，沒有歡呼，沒有鬆懈，甚至連嘴角都沒動一下。贏了，但身體比任何時候都沉重。他靠著殘劍，慢慢蹲下，又慢慢坐到地上，背靠著一塊焦黑的斷碑。
風捲著灰，打在他臉上。他抬起左手，抹了一把，手上多了道泥痕。然後他把劍橫放在膝上，雙手搭在劍柄兩端，頭微微低垂。
太陽落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