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通風道廢棄段的鐵柵外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聲,像是布料蹭過鏽蝕的金屬。葉凌霄背靠石壁,手指已經按在殘頁邊緣。沈清璃從另一側閃入,披風下襬沾著夜露,她沒說話,只輕輕搖頭,表示路上無人察覺。灰衣人最後進來,反手將一段斷木卡在鐵柵縫隙裡,擋住可能的視線。
蠟燭重新點燃,火苗比上回更小,被油布罩著,光暈壓得極低。三個人圍成半圈,低頭看向鋪在石板上的兩頁紙。葉凌霄用指尖點了點“葉氏遺孤離山”那行字,指腹下的墨跡有些發毛,顯然是倉促書寫後又遭水浸。
“葉氏。”沈清璃先開口,聲音貼著地面走,“百年前守龍淵脈的家族,只有這一支姓葉。其他旁系早在案發前二十年就遷走了。”
灰衣人蹲下身,鼻尖幾乎碰到紙面。“‘交由外門代養’——這個‘外門’不是現在說的外圍弟子。我翻過舊檔,十八年前還有‘內三閣、外五支’的說法,外門是專門處理髒事的分支,後來被裁了,連名冊都燒了。”
葉凌霄沒動,只是慢慢吸了口氣。他記得師傅帶他去的那座山,石門前確實有棵歪脖子松。那天師傅站在碑前站了很久,一句話沒說,回來後讓他開始練一種從不許提的呼吸法。
“我不是被撿回去的。”他低聲說,“是被送回去的。”
沒人接話。遠處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三人立刻熄燭。黑暗裡,只能聽見紙頁被小心挪動的窸窣聲。等腳步徹底消失,蠟燭再亮,光比之前更暗。
灰衣人指著那方朱印:“‘龍淵案結,永不重議’。這不是結案章,是禁令。我在登記臺見過類似的,必須三老聯署才能蓋。這種章一齣,所有相關卷宗不得調閱,知情者不得轉述,違者當場處決。”
沈清璃的手指劃過“壬戌年”三個字。“今年是癸亥年。封案到現在,整整十八年。”
葉凌霄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他五歲上山,學藝十八年。時間對上了。
“他們封案那年,把我送出去。”他說,“不是為了保全,是為了藏起來。”
沈清璃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右手虎口的老繭上——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但更早之前,是握筆。師傅逼他臨帖三年,每天兩個時辰,一個字不對就重來。那時他以為是嚴苛,現在想來,或許是在糾正某種標記性的筆跡。
灰衣人忽然伸手,把蠟燭往自己這邊挪了寸許。“不能再看了。這紙撐不了幾次翻動,再磨,字就沒了。”
葉凌霄點頭,將殘頁輕輕摺好。沈清璃接過,迅速藏進發髻夾層,用一根黑鐵簪固定。灰衣人踩滅餘燼,把油布團成一團塞進袖中。
三人起身,動作緩慢。葉凌霄最後一個離開,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那截蠟燭——只剩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白芯,斜插在灰裡,還沒完全熄。
他轉身鑽進通道,貼牆行走。回到居所,關門落栓,從床底拖出小鐵盒。盒子裡空無一物,除了昨夜放進去的那兩頁複寫筆記。他沒開燈,坐在床沿,右手慢慢抬起,在腰側拍了一下自己的肩頭。
和那晚灰衣人確認身份的動作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