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霄盯著灰袍人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後一縷霧氣合攏,樹影不再晃動。他緩緩收回視線,手指從劍鞘滑下,落在肩頭傷口上。血已經凝了,布料黏在皮肉邊緣,一碰就扯出一陣鈍痛。他沒吭聲,只是把左臂抬起來,使了試力氣。
沈清璃站在他側後,目光掃過地面殘留的足跡——那人走過的地方,枯枝斷得整齊,像是被刀削過,可鞋印卻淺得不像真人踩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印,又望向林間小徑,風從右邊吹來,落葉往左滾,可前方三步外的一片葉子,卻逆著風紋絲不動。
“路不對。”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葉凌霄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片葉子停在一塊青苔石上,周圍寸草不生,連蟲爬的痕跡都沒有。他往前半步,右手按住劍柄,左手抬起,示意沈清璃別靠近。他蹲下身,用劍尖輕輕撥開落葉,底下石面光滑如鏡,映出的天光比實際亮了一分。
他皺眉,收回劍,站起身。“繞開它。”
兩人貼著林壁走,背靠樹幹前行。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葉凌霄忽然停步。他回頭看了眼來路,又抬頭看樹冠縫隙間的陽光——方向沒錯,可他們剛才明明繞過了那塊石頭,現在卻又能看見它,就在右側十步遠。
“走回頭了。”他說。
沈清璃沒答話,彎腰抓起一把土撒出去。塵土隨風飄散,大部分往左落,唯有一小撮在中途拐了個彎,垂直落下,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
“不是風的問題。”她低聲說,“是這片地本身在動。”
葉凌霄閉眼片刻,再睜眼時已換了個方向。他不再看路,而是盯著樹皮上的裂痕走勢。老樹生長有規律,紋路延展的方向不會突變。他沿著一組連續的豎紋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樹影交界處,避開所有孤立的石頭和反光的地表。
沈清璃緊跟其後,手始終沒離短刃。兩人沉默行進,直到聽見水聲。
山澗橫在前方,寬不過兩丈,水流湍急,兩岸石壁陡峭。橋是石板鋪的,原本有五塊,如今只剩兩塊完整架在中間,其餘碎成渣子掛在巖縫裡,像是被硬生生扯斷的。
葉凌霄蹲在斷口邊,用劍尖敲了敲殘存的石板。聲音沉悶,不像斷裂處該有的脆響。他伸手摸了摸接縫,指腹傳來細微震動——每隔三十息,石基會輕顫一下,幅度極小,但持續不斷。
“有人動過機關。”他說,“不是塌的,是被人控制著松的。”
沈清璃看了看對岸,又望向下游。水太急,跳不過去。她解下腰間布帶,從包袱裡翻出一段幹樹枝,綁成鉤形,試了試重量。
“我先過去。”她說。
葉凌霄搖頭:“你留這兒,我能探出節奏。”
他站起身,將劍收入鞘中,深吸一口氣,踩上了第一塊石板。剛落腳,地面微震,他立刻屈膝穩住身形。第二步跨出時,震動又起,這次他順勢前衝,在第三塊石板即將崩裂的瞬間躍起,單手攀住對岸巖稜,翻身而上。
他回身,從背上解下長繩拋過來。沈清璃接住,一頭綁在自己腰上,另一頭固定在身後一棵粗樹上。她看著葉凌霄點頭,才一步步踏上殘橋。
走到第二塊石板時,震動提前了。她立刻停步,單膝跪地壓住重心。石板邊緣開始龜裂,她迅速後撤,退回安全區。等震動平息,她重新出發,這次踩在石板中心偏右的位置——那是剛才葉凌霄發現的穩定點。
她順利抵達對岸。葉凌霄割斷繩索,兩人並肩繼續前進。
天色漸暗,林子越來越稀疏。遠處出現一條荒廢古道,路面裂開,雜草叢生,盡頭隱約有座倒塌的院牆輪廓。他們決定在路邊一座殘破涼亭過夜。
亭子半塌,頂上漏風,三面牆倒了兩面。葉凌霄檢查了一遍結構,確認不會突然垮塌,才讓沈清璃坐下休息。他自己靠著唯一完好的那堵牆,盤腿閉目,準備調息。
半夜,他忽然睜開眼。
沈清璃也醒了。她坐在原地,眼睛睜著,但瞳孔沒有焦距,像是還在夢裡。
“醒過來。”葉凌霄低喝,伸手拍她肩膀。
她猛地一抖,呼吸急促起來。“我夢見……一雙眼睛。”她說,“不是盯著我看,是在看我們兩個。”
葉凌霄眉頭擰緊。他也做了同樣的夢——黑暗中有東西在觀察,不帶殺意,也不離去,就像守在門外的人,等著裡面的人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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