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霄的腳步在古道盡頭停了下來。沈清璃跟著停下，站在他身後半步，沒說話，只看了眼前方那片倒塌的院牆一眼。門框歪斜著，像一張張開卻發不出聲的嘴。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陳年木頭和乾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腐不爛，也不潮溼。
葉凌霄盯著門檻石看了很久。那上面有一道斜斜的缺口，邊緣已經磨得圓潤了，但形狀還在。他蹲下身，指腹順著那道痕划過去，指尖能感覺到石面細微的起伏。這是他五歲那年練劍時不小心磕的。那時劍太重，揮空了摔在地上，反彈撞上了石頭。師傅沒罵他，只是讓他把那一招重複三百遍。
他慢慢站起來，目光掃過院內。雜草長在青磚縫裡，可地面卻沒有積年的落葉，也沒有鳥糞蟲跡。井臺邊的石欄干淨得像是被人天天擦拭。他記得這口井，小時候它就在那裡，常年蓋著一塊厚木板，上面壓著鐵鏈。師傅說過，誰要是靠近三尺之內，就罰跪整夜。
他朝庭院中央走去。腳步踩在磚上，聲音比預想的輕。沈清璃跟在後面，腳步放得很緩，手垂在身側，離腰間短刃不遠。
葉凌霄停在井旁。乾涸的井口黑黢黢的，往下看，什麼也看不見。他彎腰，伸手摸了摸井壁。指尖觸到一道刻痕——不是一處，是一圈，均勻地繞著內壁分佈。每一道都深淺一致，間距相同，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他閉上眼，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畫面：自己躺在柴房地上，渾身發燙，窗外雨聲嘩嘩。有人走進來，蹲在他身邊，替他換額頭上的溼布。那人左手背有一道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根。
他睜開眼，呼吸略沉。
“你想到什麼了？”沈清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葉凌霄沒回頭，“這口井，不該在這裡。”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它有多深或多舊，而是因為它存在的本身就不對。這院子不大，水源本該引自山澗，可這口井偏偏打在地勢最高的地方，按理說根本出不了水。當年他問過，師傅只說：“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沒好處。”
現在想想，那語氣不像警告，倒像是……掩飾。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玉色偏暗，邊緣有磨損，正面刻著一個沒人認識的符號，反面則是一圈細紋，像是某種纏枝。這東西是他被撿到時貼身帶著的，十八年來從未離身。他把玉佩貼到井壁的刻痕上，挪了挪位置，直到某一瞬間，背面的紋路和石上的痕跡對上了——分毫不差，連斷口都吻合。
他的手指頓住。
沈清璃走近了些，目光落在玉佩上，又抬眼看他。她沒問這是什麼，也沒說發現了什麼，只是站定在他側後，視線掃過四周殘牆斷壁，耳朵微微動了動，聽著風裡的動靜。
葉凌霄緩緩收回玉佩，握緊掌心。那紋路不可能是巧合。井壁的刻痕明顯早於荒廢之前，而玉佩更是他幼時之物。兩者關聯，絕非偶然。可若真是如此，師父當年為何要收留他？是恰好遇見，還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他抬頭看了看天。晨光穿過歪斜的屋簷，照在井臺上，映出一片淡淡的影。那影子的輪廓，竟與玉佩上的符號有幾分相似。
沈清璃忽然道：“你還記得那天的事嗎？”
葉凌霄沉默片刻，“記得一點。雨很大，我在村外田埂上昏過去了。再睜眼，已經在柴房裡。師傅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這塊玉佩。”他頓了頓，“他說，這是我娘留下的。”
“可你沒見過她。”
“我沒見過任何人。”他說，“除了師傅。”
風吹過院子，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半圈，又落下。井口黑洞洞的，依舊沒有聲音。
葉凌霄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每年冬至，師傅都會獨自進柴房待一炷香時間，不讓任何人靠近。有一次他好奇，偷偷扒門縫往裡看，只見師傅把這塊玉佩放在桌上，對著它燒了一張黃紙，火光映著他臉上的神情，像是在拜，又像是在……認人。
他把玉佩重新塞進懷裡，動作很慢。心跳卻不慢。
沈清璃看著他，“接下來怎麼辦？”
葉凌霄沒答。他轉身走向院角那間柴房。門已經塌了半邊，屋頂漏光。他站在門口，望著裡面那張破床和角落裡的爐灶，彷彿還能看見那個雨夜的身影。他一步步走進去，蹲在床邊，手指撫過地面。灰塵很薄，下面露出一塊顏色稍深的木板。他用力一掀，木板鬆動，底下藏著一個小布包。
他拿出來，開啟。裡面是一張摺疊整齊的舊衣碎片，樣式古老，邊緣繡著與玉佩相同的符號。還有一枚銅釦，背面刻著兩個小字：歸藏**。**
他盯著那兩個字，許久不動。
沈清璃站在門外，看著他的背影。陽光照進來一半，另一半陷在陰影裡。她的手慢慢搭上了短刃柄，指腹輕輕擦過刃鞘介面處的一道劃痕——那是昨夜在涼亭裡，她無意識磨出來的。
葉凌霄終於站起身，把布包重新包好，放進懷中。他走出柴房，腳步比來時沉重。經過井邊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乾井。井壁的刻痕在光線下清晰可見，一圈一圈，像某種等待被喚醒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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